明倫月刊第17期
千年經卷(彭歌)
●彭歌
在倫敦,我下榻羅素飯店,其地面對羅素廣場,古木參天,鬧中取靜,與倫敦大學遙遙相望,距離舉世聞名的大英博物館只隔兩條街,據周愉瑞兄說,這一帶是當年文人名士薈萃之所,現在則觸目所見都是外國的遊客。
作客數日期間,我去大英博物館三天,那裡可看的東西實在太多,祇說是隨緣觀賞,恐怕也該花上三個月時間。
我到博物館,第一想看的並非顧愷之的女史箴圖卷(據說那是最早的中國人物畫,複印本要賣二十幾鎊。)也不是唐代的瓷馬或埃及的木乃伊,我亟思一睹為快的,是王玠的金剛經,這是我絕不肯錯過的機會。
說到這部經卷,是世界文明史上一樁大事,我過去教書、寫文章也曾提到過多次,王玠是我國晚唐人物,他在唐懿宗成通九年四月十五日,即西曆八六八年五月十一日,為父母荐福,發願刻經勸世,當時印了多少部,今已不可考,大英博物館所存者是世間唯一僅存的真本。這也是人類使用印刷術而能流傳至今最古的珍品,比西方世界最早的德國谷騰堡的聖經還要早六百年。
這部經卷全稱應是金剛般若密經(Diamond Satra )。高約一尺,最前面是釋迦說法的圖像,木版雕刻,纖毫可見。圖後有一段話是「凡欲讀經先念淨口業真言」,然後才是經文:「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經文皆楷書,每字有一圓硬幣大小,每行十九字,墨瀋如新,乍見時真無法想像這已是一千一百零三年前的故物。
英人斯坦因( Aurel Stein)是一探險家,於遜清光緒卅三年(一九○七年)來遊我國西北,在敦煌千佛洞中獲得此寶。土著道士不知葆愛,竟以賤價為斯坦因囊括而去,後來就獻給大英博物館。此經卷如今陳列在該館第一層樓的英王圖書館中,與英國光榮革命以後的「大憲章」原本,彌爾敦(John Milton)以來歷代文豪的手 稿書翰,和十五世紀歐洲早期所印的聖經等同列,居於最顯著的地位,同為人類文明中之瑰寶。
我站在那玻璃櫥前,徘徊悵惘,久而不能自己。對此千年古笈,如在他鄉遇親人,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觸。祖先遺澤,入於異邦之府庫,固是大可悲事;不過,退一步想,我們所失者又豈止一部經卷而已,此經若非託足於此,或者亦隨千佛洞而沉淪,或更不幸而因兵燹戰火而湮沒無聞。今天能在倫敦一見,是不幸中之幸了。
中國人哪,無論你遨遊萬里,海角天涯,總有機會提醒你--你是屬於一個偉大、優秀、源遠流長的民族。(轉載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