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18期
新醫藥學之展望(陳立夫)
●陳立夫
中華民族蕃衍至八億之眾,初無倚賴外來醫藥以保健,抗外力之侵凌而不屈,其理何在?其碰巧乎!則五千年之碰巧,有可能乎?其不科學乎!則科學不能離事實而獨存,其缺少者,「知其所以然」之部分,有待吾人之實驗與補充說明而已,此則不足為古人責,乃在自愧與自責耳。
今再試觀吾國歷代之名醫,其著述與創見,多至不可勝數,其最著者為後漢張仲景氏著傷寒卒病論與金匱玉函經,晉王叔和之脈經十卷,脈訣圖要六卷,隋巢元方之諸病候源論,唐孫思邈之千金方諸書,皆於診斷病源,治療症候,有深邃之闡發。金元時代,又有所謂內科四大家者,各以治法之重點不同,而形成派別,各自以為是,護己訐人,迄至清代,又有經方與時方兩派之分,標榜門戶,聚訟紛紜。從此不復重視彼此探討,精益求精,影響醫學之進步極大,良可浩歎。以言針灸或物理治療,亦見內經,以漢唐為最盛,及晉皇甫謐撰「甲乙經」、「鍼經」後,鍼灸之術,益有所本,明代大儒高武著有「針灸聚英」、「針灸節要」、「針灸要旨」等書,系統更見分明,唯自清代以降,鍼灸逐漸流入江湖醫師之手,視之為技藝,遠離醫理,後復受外來醫學之沖激,更一蹶不振,幾致湮沒無聞,更為可惜。近今各國對此頗多研究,且有國際針灸學會之組織,惟僅知經絡與神經系統有關聯,但自成體系及最近大陸發表鍼刺,可以代替藥物麻醉,遂特別引起全世界醫學家之重視,由此而引起世人重視中醫之原理,極有可能,因針灸不能離中醫原理而存在,更非僅為技術而已,深望吾國之西醫界,不再以不科學視中醫,而以科學方法協助中醫現代化為己任,庶幾近乎道矣。
凡一學理,經半世紀以上時間之被遺忘,被擯棄,既無學校為之教學,又乏專家為之研究,其能不被淘汰者幾希,中國醫學,幸祖先之寶貴發明和經驗,記載至詳,傳之後世,而自身又系統完整,析理詳明,子孫雖愚,亦可沿用,能治西醫所不能治之病,(內臟諸病西醫能根治者尚不多)故能苟延殘喘,存在於當世。當臺灣未受日據以前,中醫幾達兩千人之多,光復之日,有執照之中醫師僅餘八人,因當時中文被禁,中藥方不能開,民間治病,均由日式之西醫逐漸取而代之,所餘者僅掩庇中醫之草藥舖而已,與大陸彼時西醫憑把持衛生機關以圖消滅中醫,同為藉外力以殘己有,其結果同耳。
因此在復興中華文化工作中,其最艱難之部份,厥為中醫,其次為中藥,而其所面臨之困難,有如下述:
一、中國醫藥學之理論基礎-易經,自五四以後,已無人閱讀,甚且視之為卜筮之書,不屑一顧者,大陸如此,臺灣尤甚,欲求補救,十分困難,恐有待西人之發掘,(現在外國研究易經者,日見其多,認為此書具有高深之哲理)始能促使崇洋者之觀念改變。
二、習西醫者,極少數具有國學根底,對於中醫書籍,研讀不易,為掩飾自身之不懂中醫學起見,往往不肯坦白底以「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之誠實態度答人問,而以武斷底語調,用「不科學」三字抹殺一切。此種武斷態度,已陷自身於「不科學」之行為,阻礙科學之進步矣。
三、西醫鑒於若干種中藥,已被外人所提煉,所重視,遂流行一種似是而非之說法,謂「中藥還可以,中醫則不行」,而不知此一說法,亦已陷自身於「不科學」之謬誤,蓋藥物無醫理,其能自動進入病人之口乎?病人其能長時期受醫生之欺騙乎?
四、中醫習自然科學者極少,但必待西醫之合作,西醫中成見甚深者(即輕視中醫不科學)甚多,而有志於研究中醫者極少,兩者遂永不能相遇,且西醫中又有英美派、德日派之分,亦難合作,所用文字亦以洋文為主,有似在殖民地國家者然。中西醫相視,有似異國,欲談合作,以改進中醫,難矣。
五、中藥有七百餘種之多,大都為植物,在世界各國之生物化學一門,進步較遲,致影響中藥之不易被分析了解。而且中藥方中之藥味,有君臣佐使之周密安排,有顧及副作用之消除,加速劑之引用,觸媒劑之加入種種,將更使分析實驗工作增加困難。
六、衛生行政機關,對於中醫之觀念,迄未有改變,且借外力以自重,近雖受立法之約束,增設中醫委員會,亦僅作點綴敷衍之作用而已。
七、教育行政機關,雖經立法院之決議,請政府設置中醫藥學院及研究所,對於前者尚無計劃設立,對於後者其經費之奇絀,成為外人之笑柄,及私人出資成立私立中國醫藥學院,教部並無文分之補助,而於三年前復乘其內部有糾紛之際,不依法令派遣大批西醫為董事,使唯一之中醫藥學院,逐漸改變為西醫藥學院,致使治絲愈棼,引起社會之不平。
八、政府公保機關,不承認中醫,軍隊中又無中醫之地位,考試機關雖有中醫師之考試,而試題尚未能與中醫藥學院之課程相配合,致落選者眾,猶待調整,否則,難以鼓勵青年學習中醫也。
九、政府每年花費近億經費於西醫醫院,未聞花分文以籌設中醫院,雖未必有歧視之心,亦難辭疏忽之咎,試觀匪區之每一鄉鎮,有中西醫並設之醫務所,收費極廉,中醫與西醫被強迫互相學習,秘方必須公諸社會之種種措施,雖因毛匪怕被史太林毒死,拒絕派來之西醫,而自稱信仰中醫,中醫因而存在,毛匪於其萬惡之中,居然做了唯一的一樁好事,不料在「勉強而行之」之中西醫合作下,產生了「鍼刺麻醉」之奇蹟,而最近美國赴大陸之醫藥考察團,竟譽大陸之醫藥衛生制度為全世界冠,吾人於此,能不愧疚乎?
十、際茲西方文化遭遇困難而轉向東方尋求解決途徑之時,可能因鍼刺麻醉一事,轉眼於中國醫藥之研究,極有可能,最近美國又因副作用之發現,下令取消三百五十餘種藥品,不准發售,為糖尿病人所服之假糖,大多數亦被禁用,以其有副作用之故,因而認為植物藥品較化學藥品之
危險性少,而轉眼於中國藥物之機會增多,中醫藥之復興時機似已接近,有此良機來臨,吾人切勿失之,各人應憑此一線希望,期作迎頭趕上之貢獻耳。(下期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