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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23期
印海法師譯「中印禪宗史」序(鄭壽彭)
●鄭壽彭

  震旦佛法,傳自印度,迨後而有八宗之分,宗史分明,若稽其脈絡,則簡編具在,按圖索驥,不待蒐求。惟於臺賢淨土而外,欲知各宗之在印度,其創宗立說,諸祖傳承之概略,則戛戛乎其難矣,就中尤以禪宗為甚!蓋禪那教法,固未有盛於印度,但印度佛教,嚴格言之,僅有中觀、唯識之分,禪宗尚乏獨立宗派之存,而印度又為不甚注重歷史之國家,是
更難有「禪宗史」之作,所以梁任公曾有:「禪宗雖云西土有二十八祖,但密之又密,舍前祖與後祖相印接之剎那頃,無能知其淵源,其真偽固不易辨…」之言。
  原夫世之言禪,每謂始於  釋尊拈花,迦葉破顏。遂謂此乃「以心傳心,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之嚆矢。事之真偽,猶有疑者,但在此以前,尚有文殊菩薩白搥曰:「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釋尊無言下座;以及釋尊為眾說法,指地而言:「在此建梵剎。」帝釋乃插草於地,謂已「建立梵剎竟。」實已開其先河。凡此皆為不明史事之故。至言「不立文字」,亦未必盡然,蓋釋尊說法,屬於經藏者,十居其八,說及禪定,見於雜阿含者為多,見禪豈真「不立文字」耶?特侈言研究佛法之徒不曾探求於阿含,甚至見引用阿含經典者,反訐為怪說,是亦「吳牛喘月」而又甚也。
  至於吾國之有禪宗,始於達磨東渡。爾後、一花五葉,各鼎其盛:臨濟則全機大用,棒喝齊施。曹洞則君臣道合,正偏相資。溈仰則明暗交馳,體用雙彰。雲門則三句八要,一字答難。法眼則聞風悟道,見色明心。初,六祖慧能,承黃梅衣缽,宗分南北,悟有頓漸,曹溪一滴,法脈綿延,不特蔚為中華文化之光,且外播於日、韓,成為佛教第二祖國,此為吾學佛行人,所引以自豪者也。
  嘗考中華之禪,既分燈於印度,然其發揚光大,曷能而幾成喧賓奪主之勢?蓋祖師西來,適丁六朝紛乘之局,其時社會生活變化,最為明顯者,厥為土地之集中與商業資本之獨佔社會生活結構既生變化,亦即說明疇昔以儒家學說為本之政權發生動搖,故老莊思想遂乘之而復興。誠如眾所共知,老莊對於萬物根源、支柱、歸趣,認為乃絕對之一理,無有差別觀念,以緩和人生對「死」苦之感覺,同時亦以擺脫人生之煩悶與執著之福音,凡此皆與禪之平等、正位、絕對相似。且自五胡亂後,衣冠避難,庶姓流移,盡室投奔,咸趨江左。華南民族性偏勝於超凡脫俗,輕視現世,故與老莊哲學相近之禪理,易為南方民族所接受。此外,復因來華之禪師,大多學深養到,威儀具足,方技術數,顯揚神異。是以風行草偃,攝化益廣。基此因緣和合,故能成青藍冰水之況,蔚成一代風尚,其在斯乎?
  慨自元明以降,禪宗式微,強調「禪」為教外別傳,無視經論之重要,以為端坐思維,方為實相;又學師家幾句語言,自詡禪機,而不虞老狐之墮。修淨業者,間
或盛唱「禪淨雙修」,但僅知永明四料簡,而不知祖述於安般禪。或見宋之道濟,今之金山活佛,以為禪師行藏,不備不莊,毗尼弗守,軌範是棄,而抑知「百丈清規」「禪苑清規」之訂立,實與尸羅相輔而相成。臺賢兩家徒裔,鍥而不捨於「禪墮暗證,如單輪隻翼」,與夫「禪為有教無類,華嚴方為諸經之母」私說,自居於教宗,而不知慧文、杜順之法偈,乃禪觀所演成。迨顯密分途,密宗儼然與其他七宗相對而不相即,不知在未獨立以前之「雜密」與西藏四密之「事密」,實即禪宗依教修心之禪那。執此以觀,豈非入主出奴,數典忘祖者乎?!
  又有進者:在吾國素有歷史考據癖之稱,而又以研究「神會和尚」自尚之胡適博士,在其序朝鮮金九經先生所著「楞伽師記」竟云:「……惠能是曹溪南宗的開山祖,將來他們的門下就成了楞伽宗的革命的領袖。」誠然,禪宗自初祖達摩,以迄四祖道信,均以楞伽為印證修悟之資,至五祖弘忍,始以金剛授之六祖慧能,故若言「楞伽宗的革命領袖」,在外表言,當為五祖,而非慧能門下,倘就其內含言,從三祖僧璨之「信心銘」以觀,真如緣起之楞伽、起信系,與諸法皆空之般若、三論系,已趨一致調和,且「信心銘」綜合兩系思想,特重於般若、三論思想之闡明,豈待聞「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與乎夜半密傳,方由楞伽而轉於般若。須知:佛法隨世為教,要視攝化徒眾之方便為如何,自不能囿於某經某論。方祖師西來,眾生滯相離心,故入義學者,悉斥去之,苟不察其救弊微權,而據以為實,則禪那乃六度之一,佛陀所指,般若為禪定所求,還可廢乎?故時而楞伽,時而般若,契機以施教,應病而與藥,其理明甚,非所謂「革命」也。此猶之三皇治天下善用時,五帝則易之以仁信三王又更以智勇,蓋風氣隨世而遷,故為治者亦因時而馭變焉。博士通人,猶有此失,他可知矣。
  蘇長公云:「史何為而作乎?其有憂也。何憂乎?憂小人也。」日僧孤峰智璨者,原著之「禪宗史」一書,將中、印、日三國禪宗之淵源及其傳承,乃至三國之歷史地理,以及民族特質,利於禪那之因素,紀遠載微,辨宗連支,作有系統之敘述,為全面性之報導,執其簡而馭其繁,取其大而不遺乎小,瓊然絕出常倫,誠習禪之津梁,研史之良乘也。展卷捧讀,令人對中、印、日之「禪」、「宗」、「史」三者,而有深切之瞭解,且興繼往開來之志焉。
  印海法師仰承慈航老法師遺囑,錄為曹洞宗第四十八代接法傳人,祖德師恩,每以虛忝法脈為懼,平日性情溫厚,行解並進,實有曹洞宗風,具體而微。年前選譯孤峰原著中國部份,刊於海潮音雜誌,譯筆流暢,不失原著面目,故每為禪客所讚嘆,茲應信眾之請,續將中、印全部譯竣,其無負師志,隨順眾生,蓋可知矣。壽彭以近事三寶,曾分校事微勞,乃承法師不棄,並徵序以喚起同修研究興趣。自維鈍根,未悟上慧,業深障重,安敢言序?無已,惟有仰體法師慈悲本懷,爰不敢以不文辭,謹綴數言,以弁其首,識者得無譏為「佛頭著糞」乎?是為序。
  中華民國六十一年佛歡喜日三寶弟子鄭壽彭  敬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