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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438期
雪公教化事業的定位與反思(孟謙)
●孟謙

  傳統與現代,並不是斷裂而毫不相關的兩個山頭,而是相續不斷的一條河流。只不過這條河流在上個世紀初轉了個大彎,進入了嶄新的地貌景觀而已。晚清民初以來的激進思想,在救亡圖存的時代迫局之中,意欲全盤捨棄傳統、擁抱西方,以為可以從一個山頭瞬間跳至另一山頭,此種浪漫的懷想,徵之於世界各文化傳統,尚沒有成功的案例。若借用佛家的用語來說,則是犯了「斷滅見」的過失,不符合因緣相續的歷史實相。
  任一文化傳統,必然都有其具備恆常意義的精神資源,但也可能同時衍生出種種流弊。因此中國古代有「通變」、「因革損益」等觀念,認為「生乎今之世,反(按:意為復)古之道,如此者,災及其身者也。」(《禮記.中庸》)若固執於傳統而不知變通,定難長久,這是傳統文化必然需要經過現代轉化的原因。然而有所革必有所因,如若捨棄了對傳統的繼承,則轉化亦將無從談起,而定然會表現為對其他文化系統的盲從。晚清以來的華人社會,所患者應不在於拒斥現代化,而在於不斷現代化的過程中,遺忘了傳統文化,從而也失去批判現代化的資源。
  雪公擁有深厚的傳統學術根柢,以文化保守主義者的姿態,力圖在一意西化的時代洪流中,維繫中華文化的命脈。他的中華文化觀與教化理念,均自成一家之言。首先,在中華文化觀方面,雪公以孔學為主體,拈出「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做為統攝中華文化的綱領,在此體系中,不僅兼具知識教育、品格教育與生命教育,並且因強調從具體的倫理實踐(仁、禮)入手,避免了近世以來儒學空談心性的偏頗,以及現代教育純重知識技能的流弊。而除了孔學以外,雪公亦承繼晚清以降的風氣,兼弘儒佛,既重視兩者之間的會通與一貫,又表現為「內佛外儒」的型態,不混淆兩者的分際。
  雪公另透過中、西、印三大文明的判釋,指出其各自的特性,雖對近代西方文明的流弊加以批判,但亦主張在中華倫理之教的宗旨下,吸收歐美科學的長處,而進至於佛學的解脫。其次,在教化理念方面,雪公強調人格的奠定是一切學問的基礎,他以此為根本精神,進一步開展出「研經、言語、文章、辦事」等雪門四科,對傳統典籍取精用宏,為學子指點出明確的修學進路。其最終目的,則在希望弟子將所學會歸實踐,真正發揮改變身心、轉移風氣的作用。
  雪公弘揚中華文化,相異於學界的著述立說、考據思辨;也相異於政府的意識型態建構;他面向社會,以身作則,重視實踐與受用,走出一條獨特的道路。更具體地說,他所闡揚的中華文化,不是學術型態的,不是官方型態的,而是民間型態的。這對於中華文化特別是儒學的現代開展,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余英時先生認為,自辛亥革命以來,建制化的儒家思想已被迫從國家組織、教育系統以至家族制度上撤退,在現代社會中,儒家思想要發揮影響力,唯有通過「日常人生化」來達成。也即在修身、齊家的層次繼續發揮重要作用,而對治國、平天下等公領域,則只能以「背景文化」的地位發揮間接影響力。大致類似西方現代政教分離的情況。
  依此而言,儒學在現代社會中雖不再有過去那般鋪天蓋地的影響力,然而也避免了作為官方意識型態所帶來的僵固化、權力化等弊端,反能在肯定生命意義、確立道德價值、和諧家庭倫理、通達人情世故等方面,提供現代人許多智慧資源。因此,在現代社會中,傳統文化的重建,不會是政治制度、社會型態上的復古,而是在前述各方面給予指導,使人們在現代社會下可以安身立命。在這一意義,雪公的教化事業無疑已經做了極好的示範。(摘自《李炳南先生教化作品與生活紀錄數位典藏學術研討會論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