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适問於孔子曰：「羿善射，奡盪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宮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論語憲問篇

　南宮适是孔子的弟子，也是孔子的姪女婿。他讀歷史從中得到一個教訓，想請孔夫子確認，南宮适問道：「善於射箭的后羿，驍勇喜戰的奡，這兩人都死於非命。可是，那親身治水，教民耕種的大禹和后稷，後來都富有天下。」孔子聽完南宮适的問題，孔子不答。等到南宮适離開後，孔子讚歎說：「這個人，真是一位君子啊！這個人，真是一位崇尚德行的有德之人啊！」
　南宮适在歷史中得到什麼教訓？孔子為什麼不給他明確的答案呢？南宮适提出觀史心得後，孔子為什麼會給他如此高的讚譽呢？
　在當時，請教孔子的人，遍布各各階層，有國君、有大夫、有隱者、有沒見識的鄙夫、有童子，更有許多的及門入室弟子。孔子一向誨人不倦，因材施教，都能給予滿意的答覆。可是，這回出人意料的，孔子並沒有直接給南宮适一個明確的答覆。是他提的問題難倒了孔子？或者是即使說了，南宮适也不懂？還是南宮适心中早就篤定沒問題了？孔子這一反常態的教學法，能不令人好奇嗎？

　死於非命的勇夫
    后羿，是夏天子相時代的人，他仗著善於射箭的本領，趕走夏天子相，篡奪夏的天下。後來，后羿就被臣子寒浞殺死，寒浞不只取而代之，連后羿的妻室也一並收納，生下兩個兒子｜｜澆、豷，豷就是奡，澆害死夏天子相。夏天子相死前，留下遺腹子，長大後名為少康，滅了寒浞的兒子豷，中興夏朝。
　奡有無比的勇力，能盪舟。盪舟，一說，奡有大力氣，能在陸地行舟。另一是顧炎武說，他能在戰陣中衝盪，無人能擋。奡擁有這麼大的勇力，最後也是死於非命。

　富有天下的仁者
    大禹接手父親鯀未竟之業，改用疏導的方法，治理泛濫的洪水焦心勞思，在外十三年，曾三過家門而不敢入，終於調理洪水。禹再命伯益、后稷二人教導民眾選地種稻、種菜，百姓安居樂業。舜王向上天雅薦禹，接掌天下，開啟六百多年的大夏王朝。
　后稷小時候就喜歡以種植五穀雜糧為遊戲，等長大成人，便喜好耕農，善於選擇田地，種植穀類，作物都能豐收，民眾便效法他，學他耕種。堯、舜二帝，都舉用他為農師，教導民眾播時百穀，天下得以免於飢餓。
　大禹的功績，讓他「及身而有天下」，后稷則是「及其後世而有天下」，傳到他的後代子孫周文王、周武王時，便發展出八百多年的周家天下。
　羿、奡雖有罕見的武功勇力，卻多行不義，惡貫滿盈，結果死於非命。禹、稷懷著人溺己溺，人飢己飢的仁心，勞身焦思地解決眾生的困難，活人無數，結果福壽康寧，富有天下。這四個人，兩般行為，結局天壤之別，這是南宮适讀歷史得到的教訓，他觀察到這裡頭隱約有一條不變的軌跡，這條軌跡是什麼呢？他想請孔子印證！

　孔子所以不答
    羿、奡勇而不仁，以橫死下場。禹、稷勇於為參，先難而後獲。這不就是易經坤卦文言傳說的：「積善之家，夠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的道理嗎？清朝劉寶楠的論語正義就講得很明白：「适之言，乃降祥降殃之理。」善有喜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這是世間的自然法則，沒有一件事情不是循著這軌跡在運轉，卻很少人能從千頭萬緒的歷史事件中理出頭緒，現在竟讓南宮适理出端倪了！
　孔子何以不答呢？孔子罕言命，命者天命，天命就是自然存在的事實軌跡，孔子要到五十歲才知天命啊！孔子不說，是因為這天命的前後關係，往往不是一生一世可以顯而易見的。像羿、奡這一生的急行，及身就遭殃，大禹及身而得天下，這在當生就可證明曉得。但是后稷的善行，要直到千年之後才開花結果，這前因後果的來龍去脈，豈是常人可以聯想思議得到的？所以孔子極少直接說天命這回事，但是他老人家卻一再強調：「不知命，無以為君子。」天命這樁事，雖然難說難解，卻要深信其有。

　尚德君子南宮适
    得不到孔子明確的印證，南宮适是否滿懷疑惑的離去呢？其實不然。因為孔子在他離去後，大大的讚歎南宮适：他真是一位君子啊！而且是一位善於反省自覺的有德君子啊！南宮适從歷史上這四位大人物的身上，已經得到顛撲不破的結論：無德的羿、奡俱不得其死，有德的禹、稷富有天下。由此可證，一位君子只要「攸好德」平素所好者德，自然擁有尚書洪範舉出的其他四福｜｜福、壽、康寧、考終命；若功德大如禹、稷，富有天下那也是理所當然！
　「福善，禍淫」的天命軌則，想來南宮适早已瞭然於胸，孔子不答，又有何妨！歷史上呈現的事實，就是最完整的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