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296期
一塊美玉(治煩)
●治煩
任何一個文明的興起,必然會有具體的象徵,如埃及的金字塔、羅馬的建築,皆代表其國力的強盛,與高度的文明。中國文化歷史悠久,當然也有其象徵,但是不同於其他文明,中國的象徵有內外之別,外在者如青銅器,表徵豐盛的國力與文化,不過,這種力與美的藝術,卻來自於內在的本質,其代表者就是玉了。
自中國文明開展之初,玉就扮演著重要角色,從出土的玉器來看,其形制與用途,常聯繫著禮儀、王權,因此玉的價值已超出一般物質,提升到形上的象徵。從詩經秦風「言念君子,溫其如玉」,禮記玉藻「君子無故玉不去身,君子於玉,比德焉。」可知玉與君子的關係密切,究竟玉具備著什麼特質,而地位又如此重要?許慎的說文提到玉有五德:
「潤澤以溫,仁之方也;鰓理自外,可以知中,義之方也;其聲舒揚,專以遠聞,智之方也;不撓而折,勇之方也;銳廉而不技,絜之方也。」
溫和如雨露,浸潤惠澤,是為仁者之道;其文理有度,知其內中合宜,乃義之道;聽其音聲,緩而廣揚,純篤而致遠,此為智者之道;富貴貧賤不能屈折其志向,是勇者的表現;精細稜利而不用巧,則是絮矩之道。因為玉含有這五德,所以讓有德有位的君子如此重視,甚至作為修德的依準。
故知玉所代表的,是中國的道德內涵,自古以來就把玉比做君子,最著名者便是子貢。子貢長年追隨孔子學習,深知夫子的德學如宗廟之美,卻一直未有行道的機緣,但是孔子始終泰然,不曾有過憂色,子貢以為君子應積極行道於世,然而見到夫子如此平靜,心中起了疑惑,夫子是否不再行道了。
有一天,子貢禁不住的向夫子請教:
子貢曰:「有美玉於斯,韞櫝而藏諸?求善賈而沽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等賈者也。」(論語子罕篇)
有一塊美玉在這裡,是要將它典藏在寶盒中,還是尋求識貨的玉商,出個好價,賣了它?孔子的德學在當代早已名聞天下,各國君主都欣慕孔子之德行,因此,以玉中之美者,比喻孔夫子,是再恰當不過了,子貢不愧是言語科的高材生。孔子明白子貢話中之意,於是回答說:「沽之哉!沽之哉l 我待賈者也」賣了吧!賣了吧l 我正等著那識貨的商人啊。孔子的回答,不但解決了子貢的疑惑,並且傳達了兩個重要的觀念,即如何等待善賈,以及行道的態度。
首先探究如何等待善賈?一般人求知識學問,多數為了求職,而在求職當中,也都重視待遇的高低,自然避免不了折節而求,因此心理上,經常有著不安定、不滿足感。然而孔子是如何求呢?子貢曾經回答子禽所問「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孔子之求是不同於常人之求的。孔子具備聖人的德學,誠於中而形於外,自然呈現出溫和、良善、謙讓的態度,如此美善的君子,必然是天下的國君所思慕的人才,所以孔子周遊列國,不論到了那一國,都受到國君的禮敬。但是,為何孔子依然無法推行大道?因為孔子所等待的善賈,一直未出現,也就是未見得真正認同孔子之道的國君。既未遇得,仍待之,決不會韞櫝而藏。由此可知,孔子等待善賈的著眼點,在於善賈本身是否認同大道,而等待的主權在己,即「鳥能擇木,木豈能擇鳥乎」。又孔子曾對顏淵說「使爾多財,吾為爾宰」因為顏淵能深得孔子之道,所以,只要有國君認同大道,孔子必定是全力輔之,而不求任何回饋的。
其次是行道的態度,一塊質地優美的玉,必須經過不斷的琢磨,才能成就為美玉,然後呈現給也人觀賞。孔子於年少時便立志學聖人之道,不僅是好學,更是樂在學習,然而不斷的學習,目的何在?孔子曾發下「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的志願,要把所學的一切,用來為眾人謀福,因此心心念念無不在於行道,即便是逆境橫阻,也不會退縮迴避。所以孔子回答「沽之哉,沽之哉!」語氣急切,行道之情溢於言表。觀孔子一生,辭去大司寇,周遊列國,以行動來昭示天下,道必需靠人弘揚,學道而行道,乃行君子之義。所以,孔子回到魯國之後,將畢生的德學,經由著述講學,傳予後人,無一刻暫忘所立之志願,若非至深且厚的仁心,焉能如此?
孔子「待善賈」的智慧,以及「沽之哉」的行道熱誠,深深的影響後人,如孟子稱孔子之德「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而且以孔子為學習的典型。更由於孔子知其不可為而為的勇氣,支持孟子「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以往的讀書人,有佩玉之俗,故能懷其玉以思孔子之道。今日雖無佩玉的風氣,但是並不妨礙今人學習孔子的智慧,因為孔子早已將他的德學,擺在世人面前,就看我們是否有「善賈」的眼光,得到這塊無價的美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