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288期
發揚傳統經教思想導正現代社會浮言風氣(下)(張清泉)
●張清泉
案:本文發表於八十七年五月二十一日在山東濟南大學所舉行的儒學研討會。
(三)言語溫婉
針對前述社會上一些輕狂粗暴、凶言惡語等現象,補偏救弊之道便是發揚《詩經》的「溫柔敦厚」之教(註1 ),所謂「溫柔敦厚」,是指說話者的動機出發點是善意的、仁厚的,而所發出的言語則是溫婉柔和的,既不會傷人又容易令人接受。《詩‧國風》(周南序)說:
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
「上以風化下」指的是朝廷用來移風易俗、化民為善的宣導與示範,包括有形的、具體的政令宣導,以及上位者平常的言行舉止,凡足以影響全國人民的種種示範都是。「下以風刺上」指的是民間對於在上位者的施政有所不滿時,透過言語文辭所抒發的諷刺,發言者所秉持的原則便是溫柔敦厚,用委婉的方式,言在此而意在彼的諷刺手法,以達到「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的功效,因此,「言諫」在當時的確發揮了相當大的作用。但是後來這種功能也逐漸衰微,於是「詩亡然後春秋作」,孔子有鑒於此乃作《春秋》,以其微言大義實行。誅筆伐之責,因此而使得「亂臣賊子懼」(註2),終究也發揮了「言諫」的功效。
從《詩》到《春秋》,從溫柔敦厚到微言大義,一切諫諍都是君子風範,小自朋友之間有所爭執,大至國與國之間的爭端,無不以此為其圭臬,故曰:「君子交絕,不出惡聲」,《易‧繫辭下傳》說: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後動,易其心而後語,定其教而後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動,則民不與也。懼以語,則民不應也。無交而求,則民不與也。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
所謂「易其心而後語」,是指說話必須心平氣和以對人,方能與人和睦相處,反之,如果用恐嚇的言語去威懼人民,人民絕對不會屈服他,只會造成更大的衝突與反感而已。不過有時候情況不同,卻也有不一樣的表現態度,例如《論語‧子張篇》說:
子夏曰:君子有三變,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
一個君子雖然平常表現出溫文儒雅的神態,但是面對事情必須表明立場時,則必須義正辭嚴以對,而不是一味的溫柔順從而已,這也就是《禮記‧經解篇》所說的「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於《詩》者也。」如此方不失為君子之通權達變。
(四)言行合一
言行不一乃是古往今來社會之通病,這樣的人多了,社會秩序只會更亂;反之,若居上位的人能夠樹立榜樣,言行如一,才德並重,必然也能夠作個優良示範,將社會風氣導入純樸之中。《論語》書中討論「君子」條件多矣,其中最重要的,無非是「言行合一」,列舉如下:子曰: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里仁篇)子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慎於行也。(里仁篇)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公冶長篇)子曰:其言之不怍,則為之也難。(憲問篇)子曰: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憲問篇)
一個人話不輕易出口,就是深怕自己無法做到的緣故,因此才要「訥於言而慎於行」,只要言語有所收斂,護言慎行,自然就不會有太多過失了。因此對於那些巧言令色以行諂媚之人,都是令孔子深以為恥者;同樣的,假使一個人說話總是大言不慚,也可以想見其後果將是難以付諸實行的。總之,凡是所說的超過了所做的,君子便深以為恥,這也就是君子所具備的「慚愧心」和「知恥心」,現代社會所以常出現言過其實或言行不一的現象,主要也是因為當事人的忝不知恥,毫無慚愧之心所致,甚至進一步為自己的行徑提出種種狡辮,《禮記‧王制篇》說:「行偽而堅,言偽而辯,學非而博,順非而澤,以疑眾,殺。」這種行為虛假卻堅固不改,言語虛偽卻強辭好辯,所學邪曲而龐雜,屈順非惡而巧飾的人,種種行徑都已經積非成是,造成了民眾的疑惑,這是不容於世理當誅殺的。然而在民主時代裡,這些言行雖已嚴重影響到了社會的風氣與秩序,卻仍舊被姑息縱容著,豈不是國家社會之奇恥大辱乎?《易‧繫辭上傳》 說: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可不慎乎?
言語與行為乃是君子和小人所以區別的關鍵樞要,而此關鍵樞鈕之所發,也正是榮與辱之所主宰;由此可知,「言行」正是君子感動天地之所由,豈可不護慎呢?這也就是《中庸》所說的「誠於衷而形於外」,因此重要之根源所在仍是以德性為本,因此《論語‧憲問篇》說: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
一個德行高尚的人,自然會有經由崇高德行所流露出來的哲言,反之,雖有高言讜論,卻未必就具有崇高德性。這真是一針見血之論,原來充實有物之言的根源所在,仍是以德性為其本,德性深厚操持高潔,則其自心中至誠所流露出來者,也必然是不朽之言,因此(學而篇)說:「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一點也不虛假!尤其政治人物更應秉持清康的操守,以為人民之表率,自然其所發言論必能獲得風行草偃上行下效之功,否則,任憑其口號連連說破唇舌,也無法達到萬分之一的功效。
四、結語
近年來臺灣又逐漸興起青少年及兒童讀經、背誦國學之風(註3),主要原因乃是部分有識之士鑒於正規教育所提供的教材有所不足,加上社會風氣日益走下坡,於是回頭轉向老祖宗的遺產中尋求援助,畢竟因有的經典寶藏裡存在著多的是人生經驗與智慧的結晶,這些寶貴的智愚財產受到冷落已經將近百年。而近來風行世界暢銷全球的《EQ》一書(註4),內容所闡揚的情緒管理之道,和中國傳統的四書五經之所言其實也是相去不遠,只不過這些道理是透過一些現代社會科學以及心理學的語彙來傳揚,又是經過外國人率先流行起來,因此一旦傳入國內,就立即宣騰一時。趕在這股風潮方興未艾之際,另有一民問團體順勢的提出「MQ」一辭,即所謂「道德商數」之意。其實無論是EQ或MQ 都好,這些理論早在二三千年以來便都已存在於我們祖宗的寶典裡,可惜的是近百年來,子孫忽略了它,任由這些典籍束之高閣而乏人問津。佛教有一偈說:「自是不歸歸便得,故鄉風月有誰爭?」將這句話用來檢視傳統文化與現代社會,卻也有幾分神似之處,令人不禁搖頭慨嘆!
因而如何將傳統儒家思想的精華轉化成時代的語言,使得現今大眾不再畏視先人的文化遺產,也不需倚重外人的宣揚方才回頭肯定祖宗的遺產,進而發揚傳統儒家思想,以導正當前社會的一些不良風氣,正需要一群有心人士的共同戮力,相信社會風氣終究會有變好的一天。(下)
附注
1 、《禮記‧經解篇》 說:「入其國,其教可知也,溫柔敦厚,《詩》教也……故《詩》之失愚……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於《詩》者也。」
2、《孟子‧離婁下》說:「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滕文公〉篇說:「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
3、臺中蓮社自一九八二年起開辦「國學啟蒙班」,針對國小學童施予論語、禮記曲禮、唐詩、三字經、弟子規等童蒙教材,後來又逐年擴展至國中高中階段,利用暑假期間給予國學薰陶,至今已歷十餘載,成效可觀,廣受肯定。
4、《EQ》一書為丹尼爾‧高曼( Daniel Goleman )所著,臺灣中文版譯者張美惠,時報出版公司,一九九六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