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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294期
落葉歸根化蓮香(龜藏)
●龜藏

▲祭場的輓歌
 元宵節前,一個星期六的下午,精誠路尾的明園德苑社區,透過擴音機的播放,連續傳出了以小提琴伴奏的「搖囝歌」、「西風的話」以及「母親你真偉大」三首歌。那是祭場中三位子女對離開人間不久的母親的獻唱,是輓歌而不是祝頌,聽起來格外叫人心酸。不久,在司儀最後一聲「禮成!」令下,一場素樸而莊嚴的祭典,又送走了一位念佛的善女人。「無常」再一次掀起仍活著家園住眾心頭的悸動,它在這個民國八七至八八年的歲末年初,似乎來得特別頻數。一連走掉三個住眾,都未滿六十,使周遭連續籠罩在一種悲情的氛圍下。幾許淡淡的哀思,卻滲入心靈深處迴盪著。然而這對亡者來說,是轉進人生真正大安穩、大光明的契機;對活著的人,也是預警「趁早修行」的良機。無論對誰來說,都是不幸而幸的。

▲落葉歸根善女人
 這位善女人──江師姐,名叫秀淨,大約五十來歲,跟先生──姓謝,於過年前半把個月住進德苑D3 ( D棟三樓)──聽說,他倆是D棟最早的訂購戶。正當大家忙著要團聚歡樂的時候,她卻需面對癌末病苦的折磨,在人生盡頭作最後的奮鬥。病情的程度,使她心中十分了然:即使在美國醫術比臺灣高明,大不了多活個一年半載,也無濟於事。所幸,早年學佛,隨夫婿到美國之後,雖然不易有學佛的環境,卻沒有因此稍減對佛法的虔敬,就在這面臨生死關頭,拿定主意,放棄在僑居多年的美國繼續就醫,而接受多年同窗知交──德苑陳師姐的勸導,決然返臺,願以念佛求生的方式來為她自己這「人生之最後」,畫下句點。在這些堅持上,身為基督世家的謝先生,完全同意。其實,結婚之初,江師姐的條件之一,是先生不干涉她學佛,謝先生就給予最大的包容與尊重。而自她不幸罹患重病以來,謝先生是一路照顧到底,發揮了他那基督最大的愛心。兩人就這樣一耶一佛廝守大半輩子,實在是可愛又可敬。江師姐最後能走得很安詳、自在往生,謝先生可以說是功不可沒。如果他堅持師姐繼續在美國或臺灣就醫,如果他反對用佛教方式處理瀕死以及死後的師姐,如果他……假若這些負面的「如果」變成事實,師姐也許以截然不同的結局來走完她的一生,不免教人心寒。慶幸而難得的是:信基督的先生,成就了信佛的太太。要說謝先生是最大關鍵,事得其實。
 病情的急化,使江師姐完全無法躺臥。過年前從美國千里迢迢回臺灣,上下飛機是叫人扛著的,謝先生更要全程看護。她每天坐在那張從美國就一直伴著她的搖椅,坐久了,身體難免要往前傾伏,正好把頭頂住一張先生特別為她設置的小桌子。幾度的發燒,桌面上的涼墊(水袋),有時加上濕毛巾只能讓她感受片刻的緩解。時間一過,不舒服感以及呼吸迫促(身體前傾,呼吸道不暢)又不斷的侵襲著,她只好挺起身來,然而頭部、頸子畢竟是抬不起、挺不直了。看在眼裡,先生不忍,小心翼翼的用一隻手拖住,甚至雙手撐扶著她的頭頸。只要太太感覺好一些,那怕手再酸麻,他也願意撐下去,沒有嘀咕,沒有抱怨,這是江師姐自始至終身邊最大的精神支柱。當然,隔不多,師姐的頭又不得不往前傾……就這樣,反覆的起落,謝先生耐心的隨時「因勢利導(照顧)」,除非真的太疲憊而需假手師姐娘家的姊妹,否則他是不輕易休息的。

▲瀕死的念佛經驗 
 別人倦了、睏了,可以躺在沙發、睡在床上,安享那「好好休息」的味兒,可它對江師姐來說,是一種奢求了。即使熟睡,也是「坐功」的考驗,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全身浮腫,坐久軀幹僵硬,這無一不苦。上下廁所,擦拭換衣,也是樣樣折騰。師姐總是靜靜的,沒有大部分癌末病人那種浮躁喜怒的脾氣,也沒有那種引人注意誇張的呻吟。除了有時真熬不過去,會用一種非常微弱的聲音請求身邊照顧的人調理一下,幾乎看不到她有「叫苦」的肢體語言。可她也有心理脆弱的一面,剛搬進德苑D3的前些日子,當先生或陳師姐不在身邊的時候,她會啜泣掉淚──或許有些不安全感。經過幾次開導,她也變得自我堅強起來。師姐曾幾次發燒而陷入極度的昏迷,先生執意為了讓在美國唸書的子女能及時趕回臺灣,看看活著的媽媽最後一面,而替她做了一些醫療措施(並非急救),雖然她也接受了,可她對子女是否能及時趕回,已全然放下。對於蓮友的打氣鼓舞,師姐大多是點頭示可,也幾乎是「照單全收」。甚至一度危急,在瀕死一剎那,她配合著助念的佛號,手打拍子,腳也打拍子,嘴唇快速的喃喃而動。事後,雖然她又活下來,畢竟自我學習了一次「瀕死念佛」的寶貴經驗──這對師姐終於在幾天後,在一人獨處的情況下斷氣往生,應有絕大的幫助。當然,接著一波又一波的助念,也應該發揮了補強的作用。

▲度過人生最嚴寒的冬天
 看著江師姐這樣的努力面對桃戰,周遭的人──包括師父、家眷、蓮友都感動了,都想設法盡上幾分力量,共同來幫助江師姐度過這「人生最嚴寒的冬天」。社區的大夥兒,由於就近的關係,有的一天走上兩三趟,或探望、或陪著念佛,發揮了對家園「瀕死住眾」一向的關愛,絲毫沒有軒輊──即使師姐與謝先生才搬進社區沒幾天。這分「佛教徒」的溫馨也許多少鬆綁了謝先生一些理念上的堅持,最後完全聽由陳師姐與蓮友來做打點。甚至,有時候也獨自陪著師姐,「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的念了起來,不由得讓剛到站在D3 門外的大夥,感到一分莫名的欣慰與振奮──謝先生是「與我們同一國」的!然而正當過年的節骨眼,萬一師姐有了狀況,助念人力單薄,怎麼辦?師姐也許有她個人的能耐,可身為凡夫的大夥兒在現實面不能不考慮「助念」對於臨終人應有的效用,助念的人少,助念起來可就辛苦了。還好,吉人天相。江師姐的生命現象一直延續到年初三之後,大夥兒有幸能接著使力,子女也回來團聚了──雖然第二次再回臺中奔喪,是在媽媽往生後幾天,那已無妨。整個過年前後顯得有近戲劇化──先是助念的人來往穿梭,接著安靜下來,等年初三晚上以後,又熱絡起來,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好似那晴空萬里,突然烏雲密布,剎那間又陽光普照。助念因緣的具足與否,以及其間的變化,主要訴諸受助念人自身的造化,是不能勉強的。面對師姐這一變化,也叫大夥兒警覺:「平時栽培」是不能馬虎的,必須先能自助,才能感召天助、人助。

▲祝福媽媽住生快樂
 正當師姐──先生──蓮友這三邊共同朝著一目標前進之際,子女是否能跟著配合?仍是一個未定之天。由於三邊良性的互動,一股祥和的力量穿透子女的心防,終於也化解了可能的阻力為助力。除了大姊,老二、老三──兩位男的,國語都不甚靈光,臺語勉強說上幾句,可在佛號聲中,三位子女跟大夥兒完全沒有隔闔,他們稍後也明白:幫媽媽念佛,是最好的回報。臨子女回美國上學前一天,慈悲的黃姓蓮友代他們在「媽媽」跟前,善巧的安排了一場別開生面的慶生小聚會──祝福「媽媽」成就往生。在佛號祝頌後,切蛋糕、送燈籠,師姐的手一一摩娑著孩子的頭,摸摸他們的臉兒。孩子笑了,父親笑了,大夥兒也開心了。師姐也綻出難得一見的歡顏,沒有氣力說話,一切的交代盡在不言之中。默默的笑靨,似乎傳達著──孩子你到目前為止的表現與遭遇,媽媽是滿足的,可從今以後還要好好做人、好好念佛。一股溫馨的暖流,沁襲著在場的人,只有隨喜與感動。其他的都摻雜不入,其實也是多餘的。等三位子女回美國不久,一個深夜裡,一直坐在搖椅上的江師姐終於往前傾倒,雙肩抵靠桌緣,頭貼住桌面而臉微微偏西,一隻手下垂,似乎作合掌狀,從此再也不抬起頭來了,很安詳的、很平實的走完她人生這末後一段的旅程。在先生發覺稍後,德苑D3就整個籠罩在一片佛號聲海中……

▲溪流一朵金色蓮花
 家園岸邊,麻園頭溪正緩緩的向南又向西而流,在另一頭溯溪而上,矇朧中,它似乎與也是向南流的柳川綠水會而為一了。水面隱隱約約映現著三四十年前的慈光圖書,正對著講堂看進去,是一位精神矍鑠的長者──雪公李老師正在侃侃演述佛法,講中每每苦口婆心的不忘指歸淨土。在女眾席那頭,座中有一位年才荳蔻的青少女,正對著老師所講的內容頻頻頷首,背影看起來,是那樣的虔敬。瞧!她不就是日後的江秀淨師姐?不錯,聽說江師姐年青時就聽老師講經。也許冥冥中這一點始初的因緣驅策她,在異域的病苦掙扎之後,終於能落葉歸根──回到故鄉臺中。以自己的努力,加上蓮友的助念,一心念佛求生淨土。三四十年後的今天,柳川綠水依然緩緩的向南而流,矇朧中,它似乎漸漸的與麻園頭溪合而為一了。在元宵前幾天的一個深夜裡,溪面映現著一朵金色蓮花,帶著飄溢上岸邊的清香,且隨著緩緩溪水向南又向西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