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28期
佛學與精神醫學(陳聰榮)
●陳聰榮
一、前言
佛學是發源於東方文化數千年來的瑰寶,精神醫學則是西方醫學近數十年來努力的成就,在表面上看來,二者所針對的對象似乎不同,但其目標與旨趣,卻有甚多類似及相互發明之處,它們所面對的主體都是人的心靈,所討論的目標都是在如何健全一個人的心理與人格,如何成就一個人的自覺,如何去克服自己同自己的疏離,擺脫一切幻象、假象與謊言的蒙蔽,依照事物的本來面目來看事物。這是兩門非常專門的學問,我們不容易以短短的一篇文章詳加以討論,且亦非我個人能力之所及,今只就精神醫學的治療的方法和佛學做一個嘗試性的討論工作,並求就正於大家。
二、佛學與精神醫學之旨趣
佛學所針對的目標是人,其範圍從我們一般所謂的正常人到精神病患者,而精神醫學的對象,主要是針對已患病了的人,在理論上而言,所謂正常人和精神病患者之間的界限,只是一個關鍵點的分隔,當每一個人存在於這世界上時,他們會遭遇到種種不幸、及內心的矛盾、焦慮、孤寂及無能,如果超過了他所能負荷的能力,他很可能會「被壓碎」而造成病態,從精神醫學上言,許多所以沒「被壓碎」的人,是因為他的耐力( Tolerance)較大,他的一些生俱的自衛機轉( Defense mechanism)幫助他避開了瘋狂,例如利用「壓抑作用」,「潛抑作用」,「昇華作用」……等等幫助他逃避了這些後果,但亦因此造成了殘缺的人格,換言之,也就是由變成殘廢而逃避了瘋狂,但這一些都是有一定的耐力程度,有朝一日都有崩潰的可能,而真正克服潛在瘋狂的基本方法,卻是在去除我執之貪婪,對於這世界做充分、建設性的回應,而這回應的最高形式乃是開悟。不管是佛學或精神醫學都是認為我執的貪婪,是一種病理現象,亦是病態的根源,當一個人無法發展出他積極生動的、建設性的潛能時,就是因為有貪婪存在,二者雖源於不同的倫理體系,但都認為,他們目的的達成,會同時導致倫理的改變,即是克服貪婪,並獲得愛與慈悲的能力,他們並不是想使人因壓抑「惡」欲而過美德的生活,而是想使人的惡欲,在擴大的潛能所放出的光與溫暖下,得以融化消失於無形,摒棄了任何權威,而達到自我自主的獨立人格,這一點的旨趣是很相近的。 另外,二者所相同的一點,是要人面對現實,它們都認為人有一種克服困難的潛能,佛學詳細的分析人生的苦源,似乎是無情而毫無保留的剖析於人之面前,即是告訴人們現實的情況,迫得你不得不面對它,在經過一番的思想鍛鍊及領悟之後,乃能獲得真我的本來面目,而精神醫學中的心理分析,也做類似的工作,它將患者的種種假藉理由,合理化的現象等,一一的移去,迫使人們無法再逃避,使得患者必須去除一切幻象,而體驗現實,即是以前的一些潛意識,下意識都變成了意識。在這些過程中,人們會感到從所未有的焦慮與不安,但由於有佛學或醫生的協助,最重要的是加上自己的努力體驗,則能獲得真正的了悟而解決。不過這裡要附帶說明的一點,在治療的方法中,如何才是最適合於病人的需要,並無一定不變的法門,這如同人之根器不同,所用之法亦不同的道理是相通的。目前精神醫學的目標是偏重於病態的治療,因此,所研究的深度僅止於凡人境界,使患者回復做一個正常人,而佛學則是針對凡人,要人們超出凡人境界從根拔起,此為一最徹底的方法,在層次上而言,二者稍有不同。
對於佛學的方法和心理治療的方法,在某些原則方面是相似的,但根本的精神方法卻不同。今就現階段所用之心理治療方法略作比較。
三、心理治療法與佛學
心理治療原則,大可分為三項:即「領悟性心理治療」「訓練性心理治療」「支持性心理治療」。
一、領悟性心理治療之重點,在幫助病人了解其情緒反應之根據,了解行為的動機,於了解之後才能解決心理之癥結,故其方法為「解釋病因」「去除阻抗」「修通過程」(此為領悟治療最後過程,病人要領悟自己的問題,要經過醫生再三指點,不僅腦子要了解,還要經過一段訓練時間,去學習如何克服,如何改善自己的情緒與行為反應。)
此一治療之法,有其適用範圍,並非人人可適用,必須是相當穩健人格的人,其人格只是部份缺陷,知識水準較高,有自省力,加上病人自願接受治療的欲念。
佛學與心理治療在「領悟」這目標上的同功,但心理學上並沒有提到人本性上巨大的潛能,雖然它是依靠著這一根本潛能來解決問題,這一點在心理治療進展上,是必須加以闡揚的,然後才能更進一步達到心理的健全與衛生。還有二者均主張開悟的努力和成功因素在個人身上。醫生或佛學只能作一個從旁協助者,方法上所不同的是佛學是很重視整個人生宇宙觀的總考驗,在解行方面非作一番大體驗大思考不可,在獲得真正悟的歷程,必須有定有慧,集許多年的苦思與追尋,由小悟而成大悟,在心理治療方面,對於悟的問題,並非全然不提,但其只針對病態的目標而已,未涉及整個人生與宇宙的體驗,亦因為如此,人們仍無法超脫凡人的痛苦領域。
二、行為治療又名「訓練性心理治療」其特點在應用學習之心理知識,設計一個治療過程,製造實驗性場面去訓練病人改變異常情緒、及行為反應。此對象用於異常情緒、行為反應較為固定而明顯者,從行為學習之中,清除不安與焦慮。在佛學中,有許多戒行方面的工夫是和此有些相近的,因為人們從早期所留下來的不愉快經驗及不良的習氣,必須靠此工夫乃得消除,解行並進,才能成就。
三、支持心理治療主要目的並非幫助病人去了解問題性質,或改善其行為,而是在支持病人能發揮其原有之潛在能力,去適應目前環境,此一類病人病態過於嚴重,我執根深,無法用上述二種方法之時,則用此法,此與佛學中的有諦、俗諦有點異曲同工之妙,當然在開悟方面,是低了數籌矣,但人之病狀輕重有別,根器亦是差別不等,此法仍是有存在價值。 四、小結
以上只是略論心理治療與佛學的一些同異點,當然在本質及對象上,以及所欲達成的人生境界上,是有所不同的,前者為病態醫學的一環,而後者為人生安心立命之道,但由於所談的都關係到人類心靈的苦難,所面對的都是大殘缺和小殘缺的人生,所以在方法及原理上是可以互相溝通的,而一個心理學家如果能有佛學的素養,將使心理學的成就更得以進展,對於如何培養人格,健全人心,使每一個人都能自由自在,去除一切不安與焦慮的因素,以較有效、較成熟的方式去過其幸福的生活,這是心理治療學方面目前所不足而極待努力的大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