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59期
韓退之外傳(本刊資料室)
●本刊資料室
元和十四年,潮州刺史韓愈到郡之初、以表哀謝,勸帝東封太山,久而無報。因祀神海上,登靈山,遇禪師大顛而問愈曰:「子之來官于南,聞以其言之直也。今子之貌鬱然似有不懌何也?」
對曰:「愈之用於朝而享祿厚矣!一旦以忠言不用,奪刑部侍郎,竄逐八千里之海上,播越嶺海,喪吾女拏,及至潮陽,颶風鱷魚,患禍不測,毒霧瘖氛,日夕發作,愈少多病,髮白齒豁,今復憂煎,黜於無人之地,其生詎可保乎?愈之來也,道出廣陵廟而禱之,幸蒙其力,而卒以無恙。以主上有中興之功,已奏章道之,使定樂章,告神明,東巡太山,奏功皇天。儻其有意於此,則庶幾召愈述作功德歌詩,而薦之郊廟焉。愈早夜待之而未至,冀萬一於速歸,愈安能有懌乎?」
大顛曰:「子直言於朝也,忠於君而不顧其身耶?抑尚顧其身而強言之以徇名耶?忠於君而不顧其身,言用則為君之榮,言不用而己有放逐,是其職耳!何介介於胸中哉!若尚顧其身而強言也,則言用而獲忠直之名,享報言之利;不用而逐,亦事之必至也。苟患乎逐,則蓋勿言而已。且吾聞之,為人臣者,不擇地而安,不量勢而行,今子遇逐而不懌,趨時而求徇,殆非人臣之善也。且子之死生禍福,豈不懸諸天乎!子姑自內修而外任命可也,彼廣陵其能福汝耶?主上今繼天寶之後,姦臣負國而討之不暇,糧餽雲合,殺人盈野,僅能克平,而瘡痍未瘳,方此之際,而子又欲封禪告功以騷動天下,而屬意在乎已之欲歸,子奚忍於是耶?且夫以窮自亂,而祭其鬼,是不知命也。動天下而不顧,以便己,是不知仁也。強言以干忠,遇困而抑鬱,是不知義也。以亂為治,而告皇天,是不知禮也,而子何以為之,且子之遭黜也,其所言者何事乎?」
愈曰:「主上迎佛骨於鳳翔,而復舁入大內,愈以為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後漢時,流入中國,上古未嘗有也。昔者,黃帝、堯、舜、禹、湯、文、武之際,天下無佛,是以年祚永久,晉、宋、梁、魏,事佛彌謹,而世莫不夭且亂。愈恐主上之惑於此,是以不顧其身而斥之。」
大顛曰:「若是則子之言謬矣!且佛也者,覆天人之大器也。其道則妙萬物而為言,其言則盡幽明性命之理,其教則捨惡而趨善,去偽而歸真。其視天下,猶父之於子也,而子毀之,是猶子而刃父也。蓋吾聞之:善觀人者,觀其道之所存,而不較其所居之地。桀紂之居,跖蹻之臣,皆中國人也。然不可法者,以其無道也。舜生於東夷,文王(生)於西夷,由余生於戎,季札出於蠻,彼二聖二賢者,豈可謂之夷狄而不法乎?今子不觀佛之道,而徒以為夷狄,何言之陋也。子必以為上古未有佛而不法耶?則孔子,孟軻生於衰周,而蚩尤,瞽叟生於上古矣!豈可捨衰周之聖而法上古之凶頑哉?子以五帝三王之代,為未有佛而長壽也,則外丙二年,仲壬四年,何其夭耶?以漢陳之間,而人主夭且亂也,則漢明為一代之英王,梁武壽至八十有六,豈必皆夭且亂耶?」
愈*袂厲色而言曰:「爾之所謂佛者,口不道先王之法言,而妄偈乎輪回生死之說,身不踐仁義忠信之行,而詐造乎報應禍福之故,無君臣之義,無父子之親,使其徒不耕而食,不織而衣,以殘賊先王之道,愈安得默而不斥之乎?」
大顛曰:「甚矣!子之不達也。有人於此,終日數十,而不知二五,則人必以為狂矣!子之終日言仁義忠信,而不知佛之言常樂我淨,誠無以異也。得非數十而不知二五乎!且子計常誦佛書矣,其疑與先生異者可道之乎?」
愈曰:「何暇讀彼之書!」
大顛曰:「子未嘗讀彼之書,則安知不談先王之法言耶?且子無乃自以嘗讀孔子之書,而遂疑彼之非乎?抑聞人以為非而遂非之乎?苟自以嘗讀孔子之書,而遂疑彼之非,是舜犬也。聞人以為非而遂非之,是妾婦也。昔者,舜館畜犬焉,犬之旦莫所見者唯舜。一日,堯過而吠之,非愛舜而惡堯也,以所常見者,唯舜而未嘗見堯也。今子常以孔子為學,而未嘗讀佛之書,遂從而怪之,是舜犬之說也。吾聞之女子嫁也,母送之曰:『往之汝家,必敬必戒,無違夫子。』然則從人者,妾婦之事,安可從人之非而不考其所以非之者乎?夫輪迴生死,非妄造也。此天地之至數,幽明之妙理也。以物理觀之,則凡有形於天地之間者,未嘗不往復生死相與循環也。草木之根荄著於地,因陽之煦而生,則為枝、為葉、為華、為實。氣之散,則萎然而槁矣!及陽之復煦,又生焉。性識,根荄也。枝葉華實者,人之體也。則其往復又何怪焉!孔子曰:『原始要終,故知死生之說。』夫終則復始,天行也。況於人而不死而復生乎?莊周曰:『萬物出於機,入於機。』賈誼曰:『化為異類,號又何足患。』此皆輪迴之說,不俟於佛而明也。焉得謂之妄乎!且子以禍福報應,為佛之詐造,此尤足以見子之非也。夫積善積惡,隨作隨應,其主張皆氣焰熏蒸,神理自然之應耳。易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又曰:『鬼神害盈而福謙。』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此報應之說也。唯佛能隱惻乎天下之禍福,是以彰明較著,言其必至之理,使不自陷乎此耳!豈詐造哉!又言佛無君臣之義、父子之親,此固非子之所及也。事固有在方之內者,有在方之外者。方之內者,眾人所共守之,方之外者,非天下之至神,莫之能及也。故聖人之為言也,有與眾人共守而言之者,有盡天下之至神而言之者,彼各有所當也。孔子之言道也,極之則無思、無為,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此非眾人所共守之言也。眾人而不思不為,則天下之理,幾乎息矣,此不可不察也。佛之與人子言,必依於孝;與人臣言,必依於忠,此眾人所共守之言也。及言其之至,則有至於無心。非唯無心也,則有至於無我。非唯無我也,則又至於無生。無生矣,則陰陽之序不能亂,而天地之數不能役也,則其於君臣、父子固有在矣!此豈可為單見淺聞者道哉!子又疑佛之徒,不耕不織之衣食,且儒者亦不耕不織何也?」
愈曰:「儒者之道,其君用之,則安富尊榮,其子弟從之,則孝悌忠信,是以不耕不織,而不為素餐也。」
大顛曰:「然則佛之徒,亦有所益於人故也。今子徒見末世未有如佛者織食於人,而獨不思今之未能如孔孟者,亦織食於人乎?今吾告汝以佛之理。蓋無方者也,無體者也,妙之又妙者也,其比則天也。有人於此,終日譽天,而天不加榮,終日詬天,而天不加損,然則譽之,詬之者,皆過也。夫自漢至於今,歷年如此其久也。天下事物,變革如此其多也。君臣士民,如此其眾也。天地神明,如此其不可誣也。而佛之說,乃行於中,無敢議而去之者,此必有以蔽天地而不恥,關百聖而不慚,妙理存乎其間,然後至此也。子盍深思之乎?」
愈曰:「吾非訾佛以立異,蓋吾所謂道者,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仁與義為定名,道與德為虛位,此孔子之道,而皆不同也。」
大顛曰:「子之不知佛者為其不知孔子也,使子而知孔子,則佛之義亦明矣。子之所謂:仁與義為定名,道與德為虛位者,皆孔子之所棄也。」
愈曰:「何謂也?」
大顛曰:「孔子不云:『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蓋道也者,百行之首也,仁不足以名之,周公之語六德曰:知、仁、信、義、中、和。蓋德也者,仁義之原,而仁義也者,德之一偏也。豈以道德而為虛位哉!子貢以博施劑眾為仁,孔子變色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是仁不足以為聖也,烏知孔子之所謂哉!今吾教汝以學者,必先考乎道之遠者焉。道之遠,則吾之志不能測者矣。則必親夫人之賢於我者之所向而從之,彼之賢於我者,以此為是矣!而我反見其非,則是我必有所未盡知者也。是故深思彼之所是而力求之,則庶幾乎有所發也。今子自恃通四海異方之學,而文章磅礡,孰如姚秦之羅什乎?子之知來藏往,孰如晉之佛圖澄乎?子之盡萬物不動其心,孰如梁之寶誌乎?」
愈默然良久,曰:「不如也。」
大顛曰:「子之才既不如彼矣!彼之所從事者,而子反以為非,然則豈有高才而不知子之所知者耶?今子屑屑於形器之內,奔走乎聲色利欲之間,少不如志,則憤鬱悲躁,若將不容其生,何以異於蚊虻爭穢壞於積槁之間哉!」
於是愈瞠目而不收,氣喪而不揚,反求其所答,茫然有若自失,逡巡謂大顛曰:「言盡於此乎?」
大顛曰:「吾之所以告子者,蓋就子之所能而為之言,非至乎至者也。」
曰:「愈也不肖,欲幸聞其至者可乎?」
大顛曰:「去爾欲,誠爾心,寧爾神,盡爾性,窮物之理,極天之命,然後可聞也。爾去!吾不復言矣!」愈趨而出。
秋,八月己未,帝與宰臣語次,崔群以殘暑尚煩,目同列將退,帝曰:「數日一見卿等,時雖餘熱,朕不為勞。」久之,因語及愈有可怜者,而皇甫鏄素薄愈為人,即奏曰:「愈終疏狂,可且內移。」帝納之,遂授袁州刺史。復造大顛之廬,施衣二襲而請別曰:「愈也將去師矣!幸聞一言,卒以相愈!」大顛曰:「吾聞易信人者,必其守易改,易譽人者,必其謗易發,子聞其言而易信之矣,庸知復聞異端,不復以我為非哉!」遂不告。愈知其不可聞,乃去。至袁州,尚書孟簡知愈與大顛游,以書抵愈,嘉其改迷信向,愈答書稱:「大顛頗聰明,識道理,實能外形骸,以理自勝,不為事物侵亂,因與之往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