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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60期
佛法五講(雪廬老人)
●雪廬老人

(一)佛法大意
  佛者何?此由梵文音譯而來,依中國字義,則為覺悟。即對世間任何事物,皆不許迷信。今為設問,覺悟何為?以眾生皆有佛性,皆可以成佛。佛性即吾人之本性,實為本有之萬德萬能者,亦即王陽明所謂良知良能者也。既然吾人皆有佛性,何以釋迦牟尼是佛,而吾人不得稱為佛。實以吾人迷昧不覺故也。是以欲求成佛,必須破迷。不惟此也,世間聖人亦是教人破迷,禮記大學,開宗明義即謂:「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入大學,非研究「之乎者也」,而需「明明德」。所謂「明明德」者,上一明字是動詞,下一明字與德字合之,即指本性而言。明明德,即是將本性顯明,亦即是覺悟,覺而後,始稱為明白人,辦事有方,堪益社會國家,否則皆是糊塗人,辦事無能,而且危害社會。
  就佛法言,眾生無有不迷者,除佛以外,菩薩、羅漢,皆是迷昧之人,惟較凡夫為輕而已。至於天、神,迷之尤甚。世間凡夫更無論矣。所謂迷者,即是對一切事理不能徹知徹見耳。如果吾人不肯自認是迷者,今且設問,人在未生之前是何狀況?吾人能否悉知悉見?現前之處境為苦為樂,究其原因如何?人生世間之目的為何?人生所作所為將得何種結果?在場諸位,相信皆不能再活百年矣,縱令得享百年之壽,諸位也許甚感滿足,其實百年光陰,何異一彈指頃。
    我個人自抗戰流亡迄今,已屆八十三年,回顧前塵,八十年來,實為一彈指頃耳。如此結束迅速無常之一生,爾後又當如何?總而言之,吾人於一己之生命,無論過去、現在、未來之問題,能否圓滿解答,如謂不能,非迷而何?或以為,今處科學之世,於生命問題,惟究當生,不問生前,亦不推測死後。此種觀念並非出自真正科學家,所謂生命無前無後,不足為訓。吾人可信賴三人之言,一為釋迦牟尼佛,一為孔子,一為愛因斯坦,是三人者,皆信人有生前死後。
  且說孔子,一日,子路問「死」,孔子詰其生從何來,子路對以不知,孔子遂云:「未知生,焉知死。」意謂必須知生,始能知死。孔子並未否認生前死後,惟以常人不解,且置其兩端,權說當生之一段而已。凡夫由於執迷不悟,以致生前之事,不能悉知。現生之處境,亦莫明其究竟。依佛法言,人生處境,無非是苦,此理後當詳之。人生為何而來?實由迷惑,不由自主,為業力牽引而來。既來之後,有何作為?無非造業。吾人可以自省,每日清晨初醒之際,其第一念是利國利民乎?抑自利乎?恐皆不出財色名食睡之五種慾念。有此慾念,即需造業。既造業,即招苦果。愈苦愈迷,愈迷愈造業,愈造業愈受苦。如此循環不斷,謂之三業輪轉。如盜徒之行竊,是為造業,為警抓獲受罰是苦,苦後更迷,迷後更造惡業。一切殺盜淫業,無不如此循環。推究其造業之原因,實由迷惑而來,如不求明人指點佛法,絕無出苦之期。是故學佛旨在破迷啟悟。而欲破迷,首須明因果之理。
  所謂因果,並非佛家專有名詞,乃為世間學理所承認之事實。世事有起端,即有結果,此即因果。推而至於自然科學、社會科學,無有超出因果範圍者。可燃之物,觸火即燃,遇水即熄。訴訟之判決,必舉原因。孟子曾云,殺人之父,人亦殺其父,殺人之兄,人亦殺其兄。道家亦云:禍福無門,惟人自招。無一而非因果之闡明。常人皆想得福,於身後問題亦甚注意,一般老年人常常自謂年老,應該預備去路。所謂去路不外上天堂,或願生西方極樂世界,但無論生天,或生西方極樂世界,皆須依照辦法實行,始能如願。所謂種瓜始能得瓜,種豆始能得豆是也。辦法為何,爾後自當詳說,今且約略言之。
  今人皆講現實,其實佛學所講之事理,皆最現實,如想獲得將來之福,眼前即須種得福之因。吾人須知,人人皆有靈魂,所謂靈魂,就佛學名詞言,即是神識,科學嘗謂物質不滅,能量不滅,即是靈魂之意義。人之靈魂,於其身後將往何處,無人可得而知之。某翁七十餘,自知不久於人世,遂備棺木,云將去也。其稚孫不解,求與同去,翁曰:汝去不得。孫復要求告知所去之處。翁曰:我亦茫然不知也。是翁之言,可資吾人反省。大凡人死之後,其靈魂即在虛空亂轉,一遇男女交合,即入為胎,而人類交合有時,禽獸微蟲之男女不明禮義,無時不在交合,是故凡夫死後之靈魂,入禽獸微蟲之胎極易,入人類之胎極難。故一失人身,再求獲得,極為困難。今者既得人身,即需珍惜,往者已往,來者未來,最需掌握現前之人身,求其破迷啟悟。諸位願意得福得樂,皆甚容易,但視覺悟與否。世間聖人亦講覺悟,惟以學者不能領會,故僅注重自生至死之一世,佛法不然,學者縱難領會,亦須闡明三世之理,令人覺悟。
  佛所說之法既能令人覺悟,佛自身即是覺者,否則何能開示覺悟之法,佛字之義,即是正覺,世間萬事萬理,無不在佛所覺之中。科學家言電子、原子、核子,佛皆知之,惟名詞不同而已。
  今日科學家講原子,佛講微塵;今日科學家推翻天圓地方之說,佛法早已闡明十方世界之理。而心經之「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尚非普通科學家所能了解。
  是故世間、眾生,以及一切事理,而為凡夫所不知者,佛皆徹知徹見。依佛法言,一切世界皆是由微塵聚成,聚成而後謂之住,住後即壞,壞極便空,是為「成住壞空」之定律,人類聞稱萬壽無疆,輒感歡喜,豈知廣大悠久之地球與星球,欲求萬壽無疆猶不可得,何況人生。以言眾生,其義即為眾多之生死,生生滅滅,不得安住。以言一切事理,實由因緣所生,終日變化不定,萬事無常。例如孔子一倡導之孝悌忠信,古人奉為天經地義,而今則有人反對,則孝悌忠信之道非無常而何?雖然,善事無常,惡事豈能逃出無常之外?暴政之滅亡,亦是必然之理,是故無論堯舜桀紂,皆是無常。吾人惟願,桀紂之無常儘速,而堯舜之無常儘緩。為遂此願,須有方法。孔子、愛因斯坦,皆無能為力,惟依佛法令人破迷啟悟,始能離苦得樂。
  學佛之要即在開悟,悟則不迷,凡夫痛苦無量,而不自知,此即是迷。如糞便之物,人皆惡之避之,而蛆以為安身之所。又如昔之吸食鴉片,或注射嗎啡者,常人皆知其害,而癮者樂此不休。世之迷人,以苦為樂者,無不皆然。是以人生無不眾苦交集。所謂眾苦者,詳言之有八萬四千之多,約言之有三大類,一為苦苦,二為壞苦,三為行苦。第三種不易瞭解,暫時不講,且就前二種約略言之。
  世間萬事無常。一切人事皆不出成住壞空之定律。例如世人所樂者,不外升官、發財、娶妻、生子,方其「升、發、娶、生」之時,無不歡喜萬分,是謂之成。成到飽和之際,即告停止,是謂之住。住亦不能長久,隨即趨於壞空。其於住時,即感敗興,至於壞空,惟有悲傷而已。綜觀人之一生,無論成就如何之名利,最後皆歸於空。秦始皇滅六國,統一天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最後仍須一死,可謂毫無所得。昔有某人娶妻,於受賀禮時,訝見輓聯一副,究問所以,贈者曰:此聯終須使用,何以訝為?是意雖在諷刺,要亦不失人生之真象。今人慶賀婚禮,恒言夫妻白頭偕老,其實自古迄今,有幾許夫妻能一同活到白頭,再能以同日同時死去。通常事實,不是夫先死,即是妻先亡,若必死於同時,則為天災人禍所致,不得善終,苦之尤甚。
  吾人應知,眾生皆有其身,有身即有苦。佛經云:身為苦本。老子亦云:吾有大患,為吾有身。斯皆至理名言。眾生之身,無論生老病死,皆不離苦。其於生也,必須處胎十月,困苦不由自主,是故喻為胎獄。胎獄期滿,下生之際,頭足顛倒,母子皆危,可謂苦極。此種苦況,人皆易忘,然可於其他嬰孩推憶及之。人之常情,享樂則發笑,受苦則啼哭,嬰孩之始生,無非呱呱而哭,從未見有哈哈大笑者,是故人生自始即苦。生而後,由少而壯,而老。老時亦是大苦之一。古時年老之人,尚可受家族與社會之尊重,今則不然,五十以後之年,體衰力弱,即成為打擊之的,縱或不然,亦必飽受孤苦,不得子女之孝養。例如子女之留美國者,老父前往探訪,不能久居,老母往訪,雖可居留,例須服事操勞,形同老女工而已。老苦之外,不問何種年齡,皆不免乎疾病,病時不僅耗費醫藥之費,身體尤為不堪困苦。最後是死苦。王羲之曾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人之生老病死,皆是大苦,自古及今無一人可得幸免者。
  眾生有身,即須有環境,環境加於眾生之苦,除地震颱風水火之外,更有人為之種種禍患,古今中外,刀兵之役,層出不窮,時至今日,遠者有核子戰爭之威脅,近者出門有車禍之危機,終日生活於不安。今述如此情形,並非厭世,是在提高警覺,研求解決之辦法。
  常人或謂,不論現生如何困苦,一死自可了之。殊不知死後實不得了。蓋人死之後,尚有不死者在,此即前述之靈魂,周易之釋靈魂,謂之「游魂為變」,佛法認靈魂為最壞之物,眾生能否解脫,端視能否轉識(即靈魂)成智,如不能轉識成智,則永遠不出輪迴之苦。人死而後,其靈魂游於虛空,遇緣受胎,即為轉生。轉生何身,須視各人之業力而定,概略言之,可歸六類:一為天。其他宗教皆首肯者,惟其他宗教僅知一天一主,佛教所見之天,多如恒河之沙,天主多如蟻子耳。二為人。此是人人所見,不容不認者。三為阿修羅。此類動物,或在人間,或在天道,其在人間者,形同人類,而瞋心特重,常好行兇。其在天道者,尤其好勇鬥狠,常與上帝作戰。四為畜性。五為鬼。六為地獄。此六類謂之六道。天人阿修羅為上三道,地獄鬼畜為下三道。人死之後,其靈魂即在此六道中輪迴不停,如淪苦海,不能出離,生在上三道,如頭探出海水之面,得以吐氣。生在下三道,如頭沒入海水之中。此理,各位新聽諸君,接受與否,不便勉強。惟佛法傳入中國之後,士人群起研究,如非真理,何能令士大夫相信。近代西洋科學家,亦在研究靈魂問題。
  上述諸種問題,佛法可予徹底解決。諸苦如病,佛法如藥方。病多,藥方亦多。約言之,有三類:一為戒,即三藏中之戒律,如國家之法律,要義為諸惡莫作,眾善奉行。二為定,如專持戒,不易奏功,必須講求內心功夫,故須求定,要義在自淨其意,即控制心念,不使外馳。儒經云:克念作聖,罔念作狂,又云誠意正心,皆是指定功而言。三為慧,本性全彰,由於戒定行之既久,即見本性,是為開慧,本性全彰,即是成佛。既已開慧,雖尚未能成佛,實已得大受用。多開一分慧,即減一分苦。慧日開而苦日減,以至人身苦,環境苦,身後苦皆得破除,是謂離苦得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