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64期
嚴氏家訓歸心篇(顏之推)
●顏之推
三世之事,信而有徵,家業歸心,勿輕慢也。其間妙音,具諸經論,不復於此,少能讚述。但懼汝曹猶未牢固,略重勸誘爾。
原夫四塵五廕,剖析形有,六舟三駕,運載群生,萬行歸空,千門入善,辯才智惠,豈徒七經百氏之博哉?明非堯、舜、周、孔所及也。內外兩教,本為一體,漸極為異,深淺不同。內典初門,設五種禁。外典仁義禮智信,皆與之符。仁者,不殺之禁也;義者,不盜之禁也;禮者,不邪之禁也;智者,不淫之禁也;信者,不妄之禁也。至如畋狩軍旅、燕享刑罰,固民之性,不可卒除,就為之節,使不淫濫爾。歸周孔而背釋宗,何其迷也!俗之謗者,大抵有五:
其一:以世界外事,及神化無方,為迂誕也。
其二:以吉凶禍福,或未報應,為欺誑也。
其三:以僧尼行業,多不精純,為姦慝也。
其四:以糜費金寶,減耗課役,為損國也。
其五:以縱有因緣,如報善惡,安能辛苦今日之甲,利後世之乙乎?為異人也。
今並釋之于下云:
釋一日:夫遙大之物,寧可度量?今人所知,莫若天地。天為積氣,地為積塊,日為陽精,月為陰精,星為萬物之精,儒家所安也。星有墜落,乃為石矣!精若是石,不得有光,性又質重,何所繫屬?一星之徑,大者百里,一宿首尾,相去數萬百里之物,數萬相連,闊狹從斜,常不盈縮。又星與日月,形色同爾,但以大小,為其等差,然而日月又當石也。石既牢密,烏兔焉容?石在氣中,豈能獨運?日月星辰,若皆是氣,氣體輕浮,當與天合,往來環轉,不得錯違,其間遲疾,理宜一等,何故日月五星二十八宿,各有度數,移動不均?寧當氣墜,忽變為石?地既滓濁,法應沈厚,鑿土得泉,乃浮水上!積水之下,復何有物?江何百谷,從何處生?東流到海,何為不溢?歸塘尾間,渫何所到?沃焦之石,何氣所然?潮汐去還,誰所節度?天漢懸指,郍不散落!水性就下,何故上騰?天地初開,便有星宿,九州未劃,列國未分,翦疆區野,若為躔次,封建已來,誰所制割?國有增減,星無進退,災祥禍福,就中不差。乾象之大,列星之夥,何為分野止繫中國?昴為旄頭,匈奴之次,西胡、東越、彫題、交趾、獨棄之乎?以此而求,迄無了者!豈得以人事尋常,抑必宇宙外也。凡人之信,唯耳與目、耳目之外,咸致疑焉!儒家說天,自有數義,或渾或蓋,乍宣乍安,斗極所周,管維所屬,若所親見,不容不同。若所測量,寧足依據?何故信凡人之臆說,迷大聖之玅旨,而欲必無恒沙世界,微塵數劫也?而鄒衍亦有九州之談,山中人不信有魚大如木,海上人不信有木大如魚。漢武不信弦膠;魏文不信火布;胡人見錦,不信有虫食樹,吐絲所成。昔在江南,不信有千人氈帳;及來河北,不信有二萬斛船,皆實驗也。世有祝師及諸幻術,猶能履火蹈刃,種瓜移井,倏忽之間,十變五化,人力所為,尚能如此,何況神通感應,不可思量,千里寶憧,自由旬座,化成淨土,踊出玅塔乎?
釋二曰:夫信謗之徵,有如影響。耳聞眼見,其事已多,或乃精誠不深,業緣未感,時儻差闌,終當獲報耳。善惡之行,禍福所歸,九流百氏,皆同此論,豈獨釋典為虛妄乎?項橐顏回之短折,原憲伯夷之凍餒,盜跖莊蹻之福壽,齊景桓魋之富強,若引之先業,冀以後生,更為通耳。如以行善而偶鍾禍報,為惡而儻值福徵,更可怨尤,即為欺詭,則亦堯舜之云虛,周孔之不實也!又欲安所依信而立身乎?
釋三曰:開闢已來,不善人多而善人少,何由悉責其精潔乎?見有名僧高行,棄而不說,若睹凡僧流俗,便生非毀,且學者之不勤,豈教者之為過?流僧之學經律,何異士人之學詩禮,以詩禮之教,格朝廷之人,略無全行者;以經律之禁,格出家之輩,而獨責無犯哉?且闕行之臣,猶求祿位;毀禁之侶,何慚供養乎?其於戒行,自當有犯,一披法服,已墮僧數,歲中所計,齋講誦持,比諸白衣,猶不啻山海也。
釋四曰:內教多途,出家自是其一法耳。若能誠孝在心,仁惠為本,須達流水,不必剃落鬚髮,豈今罊井田而起塔廟,窮編戶以為僧尼也!皆由為政不能節之,遂使非法之寺,妨民稼穡;無業之僧,空國賦算,非大覺之本旨也。抑又論之:求道者,身計也;怕費者,國謀也。身計國謀,不可兩遂。誠臣徇主而棄親,孝子安家而忘國,各有行也。儒有不屈王侯,高尚其事;隱有讓王辭相,避世山林,安可計其賦役,以為罪人?若能偕化黔首,悉入道場,如妙樂之世,穰佉之國,則有自然稻米,無盡寶藏,安求田蚕之利乎?
釋五曰:形體雖死,精神猶存,人生在世,望於後身,似不相屬,及其歿後,則與前身似猶老少朝夕耳。世有魂神,示現夢想,或降童妄,或感妻孥,求索飲食,徵須福祐,亦為不少矣!今人貧賤疾苦,莫不怨尤前世不修功業,以此而論,安可不為之作地乎?夫有子孫,自是天地間一蒼生耳。何預身後事,而乃愛護,遺其基址?況於己之神,爽頓欲棄之哉!凡夫蒙蔽,不見未來,故言彼生與今,非一體耳。若有天眼,鑒其念念隨滅,生生不斷,豈可不怖長耶?又君子處世,貴能克己復禮,濟時益物,治家者欲一家之慶,治國者欲一國之良,僕妄臣民,與身竟何親也?而為勤苦修德乎?亦是堯舜周孔虛失愉樂耳!一人修道,濟度幾許蒼生?免脫幾身罪累?幸熟思之!
汝曹若觀俗計,樹立門戶,不棄妻子,未能出家,但當兼修戒行,留心誦讀,以為來世津梁。人身難得,勿虛過也。儒家君子,尚離庖廚,見其生不忍其死!聞其聲不食其肉!高柴拆像,未知內教,皆能不殺,此乃仁者自然用心,舍生之徒,莫不愛命,去殺之事,必勉行之!好殺之人,臨死報驗,子孫殃禍,其數甚多,不能悉錄耳!且示數條於末:
梁世有人,常以雞卵白和沐,云使髮光,每沐輒破二三十枚,臨死,髮中但聞啾啾數千雞雛聲。
江陵劉氏,以賣鱔羹為業,後生一兒,頭是鱔,自頸以下,方為人耳。
王克為永嘉郡守,有人餉羊,集賓欲讌而羊繩解,來投一客。先跪兩拜,便入衣中,此客竟不言之,固無救請。須臾宰羊為炙,先行至客,一臠入口,便下皮內,周行遍體,痛楚號叫,方復說之,遂作羊鳴而死。
梁孝元在江州時,有人為望蔡縣令,經劉敬躬亂,縣廨被焚,寄寺而住。民將牛酒作禮,縣令以牛繫剎柱,屏除形像,舖設床坐,於堂上接賓。未殺之頃,牛解徑來至階而拜,縣令大笑,命左右宰之,飲噉醉飽,便臥簷下,稍醒而覺體痒,爬搔隱疹,因爾成癩,十許年死。
楊思達為西陽郡守,值侯景亂,時復旱儉,饑民盜田中麥。思達遣一部曲守視,所得盜者,輒截手腕,凡戮十餘人。部曲後生一男,自然無手。
齊有一奉朝,請家甚豪侈,非手殺牛噉之不美。年三十許病篤,大見牛來,舉體如被刀刺,叫呼而終。
江陵高偉,隨吾入齊,凡數年,向幽州淀中捕魚,後病,每見群魚齧之而死。
世有癡人,不識仁義,不知富貴,並由天命。為子娶婦,恨其生資不足,倚作舅姑之尊,蛇虺其性,毒口加誣,不識忌諱,罵辱婦之父母。却云:教以婦道。不孝己身,不顧他恨,怛怜己之子女,不愛己之兒婦,如此之人,陰紀其過,鬼奪其算,慎不可與為鄰,仍不可與為援,宜遠之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