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以載道」，原是我們民族文學極高尚的一種情操，它代表一種文化使命感，一種時代責任感，像劉勰所說「先器識，後文藝」，就是文以載道的根本精神，這種精神極為可貴，在整個西方文藝界可說是絕少能看到，然而到了我們今天，這種精神不但快被淡忘了，而且有時還會被視為迂腐，真是說來可嘆。
　　史賓格勒在談「西方的沒落」時，曾指出近代西方文化的本質是「浮士德文化」，所以才日見墮落，而中國的文化本質是「道」，所以能可大可久，然而，什麼是「道」，他卻不甚了了，語焉不詳。若從中國民族生命的一貫精神看來，則文以載道的道，可說就是「仁」道，若用現代術語來說，文以載道就是「為仁道而文藝」，這不但足以超越西洋「為文藝而文藝」的弊端，而且足以戰勝毛共「為仇恨而文藝」的邪說，更可以振作時下一些「麻木不仁」的文風，可說具有極大的時代意義。
　　或有人說，為文藝而文藝，清高得很，有何不行？這不是不行，而是單薄得很，缺乏氣象，像西方的浮士德文化一樣，「為知識而知識」，到後來知識雖然爆炸，智慧卻非常缺之，終會走上沒落之路。
　　或還有人說，為人生而文藝，似乎好些，然而文藝不能只是反映人生，更需提昇人生，不能只是象徵苦悶，更需超越苦悶，這才是文藝的真正大道出路，載東原說得好：「生生之謂仁」，就是在歷經滄桑之後，仍能達觀奮鬥，生生不懈，這才最為可貴，像海明威、川端康成等作家只執著在人生的無奈與苦悶，結果自己都跳不出來，抑鬱自殺，實不足取。
　　或還有人說，為「人道」而文藝即可，何必「仁道」？問題在仁道可以包含人道，反之卻不一定，此即王陽明所說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之「仁心」，唯有直透宇宙大地的無窮機趣，才能真正善養浩然之氣，上下與天地同其流，李白說「攬彼造化力，持為我神通。」就是深得此理，也唯有培養如此的心胸，才能超越一切空間，作各時代的通人，絕不把人局限在平面一角。
　　再說，仁道的文學，最能針對毛共的仇恨文學而以德致勝，因為毛共的文學在本質上就否定人性而硬分階級性，只為階級鬥爭而文藝，只為階級仇恨而文藝，是根本不會在人心生根的，然而，這裡有一點需特別當心，如果有人還迷信西方那一套價值中立論，只看階級文學的文字技巧，而不問它的思想目的，那就很容易被蠱惑，對一些內心空虛不知所以的人更是如此，此所以為什麼專講虛無的沙特終於會投共，為什麼專講失根的作家也必然會左傾，由此也可看出以仁道作內心主宰是多麼重要。
　　最後還值得我們警惕的，是時下一些麻木不仁的靡靡文藝與靡靡之音，它們既不知文化使命為何事，更不知時代責任為何物，一言以蔽之，是終日言不及義，「鮮矣仁」！這些東西最易麻痺人心，若任命大量暢銷推廣，我們社會人心的生活條件將日漸遠離戰鬥條件，不能不特別注意！
　　所以，千言萬語一句話，不論從那一方面看，「文以載道」的精神在今天都到了必需振作的地步了，「我欲仁，斯仁至矣。」值得復興基地大力提倡了。（轉載自民國六十六年九月八日中央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