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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66期
遊曾文水庫雜感(陳玉蛟)
●陳玉蛟

  身在台南服役已一年半載,難得出外一遊。如今退伍在即,卻莫明其妙地萌起「吏舍跼終年,出郊曠清曙。」的雅興,獨自一個人來到曾文水庫尋幽攬勝。
  天氣是清朗的,艷陽高照,蔚藍色天幕上,高處舒展著纖細的卷雲,低空更有小白積雲隨風悠閒飄著。積雲底下齊重重疊疊的峰嶺,廣闊而澄碧的曾文潭水便靜倚在群山環抱之中。
  我到的不算早,潭面上已有遊艇來去穿梭。搭乘畫舫遊湖,似乎不怎麼愜意。船艙裡空氣悶熱,遊客喧鬧,加上隆隆不絕於耳的馬達聲,足夠驅散一切詩情畫意。只能憧憬有朝一日,駕一葉扁舟,輕輕划入潭心。一桿在心,垂釣這滿潭的碧綠。
  除了水霸和參觀台外,只有嘉義農場和大埔可供遊客歇腳觀賞景緻。人多的地方我總是走馬看花,急急走過。偏遠而人跡罕至的靜謐樹蔭下,我便逗留著休息。一面諦聽蟲鳴鳥叫,一面遠眺山光水色。
  探知回台南最後一班客運是五點半,我不敢久留,雖然遊興未盡,仍然提前買好票候車,惟恐回不了營區。
  深得旅遊三昧的幽人雅士或許會笑找,我來去太匆匆,那得閒情逸致徜徉山水之間?心境不幽,幽境何處去尋找呢?況且時辰也選錯了,只有最驢的人才會像我一樣,選擇一天中最不可愛的大白天遊山玩水。因為今天的郊遊,我不但汗水淋漓,渾身疲倦,而且還錯過了可以把湖光山色點綴得更富詩意、更引人遐思的晨霧、朝曦、暮靄、晚霞和繁星熠熠的暗夜星空。
  在車上顛了一個半小時,回到台南市區。印象中的自然風光與眼前市區景物,立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巍峨的青山與林立的高樓,無人幽徑與車水馬龍的道、蟲兒清音、悅耳鳥鳴與喧囂的喇叭聲,蒼翠靜立的林木與摩肩擦踵的人潮,翩然飛舞的彩蝶與急馳而過的機車,大自然調和的色調與商場眩人眼目的霓紅燈光……。兩地之間說成隔世似乎不算誇張。
  下車時迎面走過一位窈窕淑女。柳眉明眸,秀氣的鼻樑,小巧的紅唇;冰肌玉膚,同體豐盈,身段勻種。我不覺意動了君子好逑之念。可是突然間一個疑問浮上了心頭,為什麼眼前這位少女會吸引我的注意力呢?
  平心而論,就今天郊遊所見大自然中山湖大地,花草樹木,虫魚鳥獸,比起她來并不遜色,相信她的聲音也未必比泉聲鳥啼來得悅耳,但是為什麼……,難道說這種構形的哺乳類動物對「我」真具有特殊的意義嗎?我不能明白。但我深信這定然是一種「偏執的妄見」,因為洞明真理的古今聖哲并不同我一般見識。在他們的境界看來,萬事萬物事相上雖有差殊,而理體上卻是本來平等,絲毫無別的。若人人各執著片面的事相而引為大小,同異,善惡,美麗,那麼世上的爭端將永無平息之日。
  萬法平等,大自然、鬧市、窈窕淑女之間,道理上不應該厚此薄彼。只是對我目前的心境而言,前者好比明礬,當它投入我的心湖,將逐漸澄清我的思慮,使心靈變得純潔而光明;而後兩者卻好比是污泥,徒將混濁我的清思,染污我的心靈,激起無盡欲求,增加數不清的煩惱罷了。
  權衡之下,我只好暫時捨後者而取前者。有心之士請慢點責怪我。這裡并沒有遺世獨立,只求自了的小乘作風,相反的,我一直欽慕著儒家「己立立人,己達達人」的廣闊胸襟,與大乘佛教「自度并度脫無量無邊眾生」的濟世情懷。遺憾的是自己敦品勵學的功夫做得不夠澈底,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尚且做不好,怎樣去齊家、治國、平天下呢?
  這裡也沒有過份貶抑科技文明的意味。可是我對於工業技術能否為人類謀求福祉與科學方法是否足以引導人類探求真理這兩方面卻不敢存有太樂觀的期望。我也是一個學科學的人,曾經很用心的思考這些問題。
  生活在廿世紀文明世界裡,我看見都市一天比一天繁榮,樓房一層層的加高,交通一天比一天便利,物質生活水準不斷地提高。但是我同時也親自體會到工業社會裡人口的擁擠,都市的喧鬧,個人生活的不由自主,心靈的空虛,甚至生存環境都受到嚴重的污染。遙想上古時期,人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生生所資未見匱乏,反而生活消遙自在,而今隨著工業技術的進步,人類的生活不但日漸緊張忙碌,在未來不久的歲月裡,連維持生命的生態環境都可能成為問題,孰是孰非?
  由(E=mc2)質能互換的觀念建立之後,我見到核能正在為人類代勞;也知道更具殺傷能力的核子彈正隨著美蘇限制核子武器談判有增無減的製造著。我明白形形色色的主義本來是為了解決人類問題而創立的,可是我卻目睹著它們帶來了永無止息的爭端與連年的戰禍,使人類自相殘殺。
  如果人類文明的歷程真是一齣以悲劇結局的舞台戲,要我參加演出,實在提不起興趣來。當然物質文明是無辜的,色并不迷人,是人自己迷失了心竅。因此才會顛倒妄想,胡作非為,惡性循環演變成今天的結果。可見一切問題的癥結在於人類自身,倘若我們不能認清真妄,滿足於物慾,進而向內擴展心靈的境界,那麼物質文明的進步適足加深我們欲望的深坑,加速地球上人類的滅亡。
  至於科學方法是否足以引導人類探求真理呢?
  人類感官受先天的限制極大,耳朵所能聽到的音波只不過(20至200000Hz),眼睛所能接收的範圍也只有電磁波裡(0.4至0.7μ)極窄的可見光波,我覺得以有限的感覺器官來觀察衡量宇宙萬物,有點像莊子所說的一句話:「以有涯逐無涯殆矣。」
  今日科學愈研究愈精細,於是便分門別類,各自獨立。囿於偏狹的範圍,各自以管窺天,以蠡測海。這種以偏概全、味性求相的態度探求真理,也像極了瞎子摸象的寓言。
  任何理論都少不了基本假設,依於所立假設經由邏輯推演而成定理。基本假設其實就是限制條件。定理所依之假設愈多,則所受之限制也愈大,該定理所能適用的範圍也就愈偏狹;相反地,如果定理所依之假設愈少,則其意義自然較廣泛而更能含容宇宙萬物。因此我們可以想像,如果有一個不依任何假設而成立的定理存在,那極可能就是真理。因為不依任何假設而得成立的定理,就等於除去了一切的限制,因此所得到的境界必然是整體而包含萬有的。但是就因為科學定理少不了基本假設,所以所推求的意境自然囿於假設的限制而成片面、偏狹的相對觀念。愛因斯坦曾經想尋求一個絕對座標,依此座標建立「統一場論」來解釋自然宇宙的一切現象,如果還是失敗了。因為一有所成立就成了相對,相對的理論境界自然不會是真理。
  儘管如此,我相信真理并沒有與我們絕緣。因為我驚異的發現到竟然還存有不依任何假設的定理,那就是擁有高妙竟境的整個佛教的理論精髓─空性哲學。一個『不立一切,「不立一切」亦不立』的空空理論。
  據我這位初窺佛門堂奧的門外漢所知,「空性哲學」并非佛陀故意創設來解釋宇宙萬有的一套理論,而是當佛陀在菩提樹下大澈大悟,證悟真理以後,為了教化世人,引導開悟,於是就所見真理所做的一種比較切近的描述。當然真理絕對不是語言文字所能形容,也不是人類自性思維所能想像的;就連「空性哲學」也不是真理。它只有標示真理和引導開悟的作用罷了。
  有句話說:「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就好像我們雖然有了理論,卻必須親自做實驗才能得到結果一樣,真理須親自去修行體驗才能明白。依照「空性哲學」的理論,當我們遵循佛陀所指示的心法,去除心中一切妄想(相當於假設、概念),連去除妄想的念頭也一併除掉以後,我們的心靈將變得無比的純潔光明,就像是一片沒有纖毫塵垢的明鏡一樣。這時真理─宇宙萬有的本來面─才會自然地呈現在我們的心境上,這也就是所謂的明心見性了。
  據自古以來悟道的聖哲所描述,在明心見性的定境裡,清清楚楚地見到了宇宙眾生一切平平等等,才恍然大悟「萬法同源」,「天地與我共生,萬法與我一體。」於是民胞物與的情懷自然產生;自度之餘,更願意參天地之化育,以身示教,度脫無量無邊眾生。至真、至善在這種聖人的心境上才完完全全合而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