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66期
復性書三篇(唐 李翱)
●唐 李翱
復性書上
人之所以為聖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惑其性者,情也。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皆情之所為也,情既昏,性斯匿矣,非性之過也。七者循環而交來,故性不能充也。水之渾也,其流不清;水之煙也,其光不明。非水火清明之過。沙不渾,流斯清矣;煙不鬱,光始(斯)明矣;情不作,性始(斯)充矣。
性與情不相先也;雖然,無性則情無所生矣;是情由性而生。情不自情,因性而情;性不自性,由情以明。性者,天之命也,聖人得之而不惑者也,情者,性之動也,百姓溺之而不能知其本者也。聖人者,豈其無情耶?聖人者,寂然不動,不往而到,不言而神,不耀而光;制作參乎天地,變化合乎陰陽;雖有情也,未嘗有情也。然則,百姓者,豈其無性者耶?百姓之性與聖人之性弗差也;雖然,情之所昏,交相攻伐,未始有窮,故雖終身而不自其性焉。火之潛於山石林木之中,非不火也;江、河、淮、濟之未流,而潛於山,非不泉也。石不敲,木不磨,則不能燒其山林而燥萬物;泉之源弗疏,則不能為江、為河、為濟,東匯大海,浩浩蕩蕩,為弗測之深;情之動弗息,則不能復其性,而燭天地,為不極之明。故聖人者,人之先覺者也。覺刖明,否則惑,惑則昏;明與昏,謂之不同;明與昏,性本無有,則同與不同,二者離矣。夫明者,所以對昏;昏既滅,則明亦不立矣。是故誠者,聖人之性也。寂然不動,廣大清明,照乎天地,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行止語默,無不處於極也。復其性者,賢人循之而不己者也。不己;則能歸其源矣。
易曰:「夫聖人者,與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不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勿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此非自外得者也,能盡其性而已矣,子思曰:「唯天下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與天地參矣。其次致曲,曲能有誠,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動則變,變則化;唯天下至誠為能化。」聖人知人之性皆善,可以循之不息,而至於聖也。故制禮以節之,作樂以和之;安於和樂,樂之本也;動而中禮,禮之本也。故在車則聞鸞和之聲,行步則聞珮玉之音,無故不廢琴瑟,視聽言行,循禮而動,所以教人忘嗜欲而歸性命之道也。道者,至誠也。誠而不息則虛,虛而不息則明;明而不息,則照天地而無遺。非他也,此盡性命之道也。哀哉!人皆可以及乎此,莫之正而不為也,不亦惑邪?
昔者聖人以之傳於顏子;顏子得之,拳拳不失,不遠而復,其心三月不違仁。子曰:「回也其庶乎?屢空。」其所以未列於聖人者,一息耳。非力不能也,短命而死故也。其餘升堂者,蓋皆傳也。一氣之所養,一雨之所膏,而得之者各有淺深,不必均也。子路之死也,石乞孟黶以戈繫之,斷纓,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結纓而死。由也非好勇而無懼也,其心寂然不動故也。曾子之死也,曰:「吾何求焉?吾得正面斃焉斯已矣。」此正性命之言也。子思,仲尼之孫,得其祖之道,述中庸四十七篇,以傳於孟軻,軻曰:「我四十不動心。」軻之門人,達者公孫角,萬章之徒,蓋傳之矣。遭秦滅書、中庸之不焚者一篇存焉。於是此道廢缺,其教授者,惟節文章句,威儀繫劍之術相師焉。性命之源,則吾弗能知其所傳矣。道之極於剝也必復,吾豈復之時耶?吾自六歲讀書,但為詞句之學,志於道者四年矣;與人言之,未嘗有是我者也。南觀濤江,入於越,而吳郡陸 存焉;與之言之,陸 曰:「子之言,尼父之心也。東方如有聖人焉,不出乎此也;南方如有聖人焉,亦不出乎此也,惟子之行之不息而已矣。」嗚呼!性命之書雖存,學者莫能明,是故皆入於莊、列、老、釋,不知者謂夫子之徒,不足以窮性命之道,信之者皆是也。有問於我,我以吾之所知而傳焉。遂書於書,以開誠明之源,而缺絕廢棄不揚之道,幾可以傳於時。命曰:復性書,以理其心,以傳乎其人。烏戲!夫子復生,不廢吾言矣。
復性書中
或問曰:「人之昏也久矣;將復其性者,必有漸也,敢問其方?」曰:「弗慮弗思,情則不生;情既不生,乃為正思。正思者,無慮無思也。易曰:『天下何思何慮?』又曰:『閑邪存其誠。』詩曰:『思無邪。』」曰:「已矣乎?」曰:「未也,此齋戒其心者也。猶未離於靜焉。有靜必有動,有動必有靜,動靜不息,是乃情也。易曰:『吉凶悔吝生於動者也。』焉能復其性耶?」曰:「如之何?」曰:「方靜之時,知心無思者,是齋戒也;知本無有思,動靜皆離,寂然不動者,是至誠也。中庸曰:『誠則明矣。』易曰:『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
問曰:「不慮不思之時,物格於外,情應於內,如之何而可止也?以情止情,其可乎?」曰:「情者,性之邪也。知其為邪,邪本無有;心寂不動,邪思自息;惟性明照,邪何所生?如以情止情,是乃大情也。情互相止,其有已乎?易曰:『顏氏之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易曰:『不遠復,無祇悔,元吉。』」
問曰:「本無有思,動靜皆離。然則聲之來也,其不聞乎?物之形也,其不見乎?」曰:「不覩不聞,是非人也。視聽昭昭,而不起於見聞者,斯可矣。無不知也,無弗為也,其心寂然,光照天地,是誠之明也。大學曰:『致知在格物。』易曰:『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誠,其孰能與於此?」曰:「敢問致知在格物,何謂也?」曰:「物者,萬物也;格者,來也,至也。物至之時,其心昭昭然明辨焉,而不應於物者,是致知也,是知之至也。知至故意誠,意誠故心正,心正故身修,身修而齊家,家齊而國理,國理而天下平;此所以能參天地者也。易曰:『與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旁行而不流,樂天而知命,故不憂;安土敦乎仁,故能愛。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一陰一陽之謂道。』此之謂也。」
曰:「生為我說中庸!」曰:「不出乎前矣。」曰:「我未明也。敢問何謂天命之謂性?」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性者,天之命也。」「率性之謂道,何謂也?」曰:「率,循也。循其源而反其性者,道也。道也者,至誠也;至誠者,天之道也。誠者,定也、不動也。」「修道之謂教,何謂也?」曰:「誠之者,人之道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修是道而歸其本者,明也。教也者,則可以教天下矣,顏子其人也。『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說者曰:『其心不可須臾焉故也,動則遠矣,非道也。變化無方,未始離於不動故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覩,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說者曰:『不覩之覩,見莫大焉;不聞之聞,聞莫甚焉。其心一動,是不覩之覩,不聞之聞也,其復之也遠矣。故君子慎其獨,慎其獨者,守其中也。』」
問曰:「昔之註解中庸者;與生之言皆不同,何也?」曰:「彼以事解者也,我以心通者也。」曰:「彼亦通於心乎?」曰:「吾不知也。」曰:「如生之言,修之一日,則可以至於聖人乎?」曰:「十年擾之,一日止之,而求至焉;是孟子所謂『以杯水而救一車薪之火』也。甚哉!止而不息必誠,誠而不息必明,明與誠,終歲不違,則能終身矣。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刖可以希於至矣。故中庸曰:『至誠無息,不息則久,久則徵,徵則悠遠,悠遠則博厚,博厚則高明;博厚所以載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無疆。』如此者,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為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也。」
問曰:「凡人之性,猶聖人之性歟?」曰:「桀紂之性,猶堯舜之性也。其所以不覩其性者,嗜欲好惡之所昏也,非性之罪也。」曰:「為不善者非性邪?」曰:「非也。乃情所為也。情有善有不善,而性無不善焉。孟子曰:『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夫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所以導引之者然也。人之性皆善,其不善亦猶是也。』」
問曰:「堯舜豈不有情邪?」曰:「聖人至誠而已矣。堯舜之舉十六相,非喜也;流共工,放驩兜,極鯀,竄三苗,非怒也,中於節而已矣。其所以皆中節者,設教於天下故也。易曰:『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中庸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易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唯物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聖人之謂也。」
問曰:「人之性,猶聖人之性;嗜欲愛憎之心,何因而生也?」曰:「情者,妄也,邪也;邪與妄,則無所因矣。妄情滅息,本性清明,周流六虛,所以謂之能復其性也。易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論語曰:『朝聞道,夕死可矣。』能正性命故也。」
問曰:「性之所昏,性即滅矣;何以謂之猶聖人之性也?」曰:「水之性清澈,其渾之者沙泥也;方其渾也,性豈遂無有邪?久而不動,沙泥自沉,清明之性,鋻於天地,非自外來也。故其渾也,性本弗失;及其復也,性亦不生。人之性亦猶水也。」
問曰:「人之性本皆善,而邪情昏焉。敢問聖人之性,將復為嗜欲所渾乎?」曰:「不復渾矣。情本邪也,妄也;邪妄無因,人不能復。聖人既復其性矣,知情之為邪,邪既為明所覺矣,覺則無邪,邪何由生也?伊尹曰:「天之道,以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者也;予將此道覺此民也,非予覺之而誰也?」知將復為嗜欲所渾,是尚不自覺者也,而況能覺後人乎?」
曰:「敢問死何所之邪?」曰:「聖人之所不明書於策者也。易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斯盡之矣。子曰:『未知生,焉知死。』然則原其始而反其終,則所以盡其生之道?生之道既盡,則死之說不學而自通矣。此非所急也。子修之不息,其自知之,二不可以章章然言且書矣。」
復性書下
晝而作,夕而休者,凡人也。作乎作者,與萬物皆作;休乎休者,與萬物皆休。吾則不類於凡人,晝無所作,夕無所休,作非吾作也,作有物;休非吾休也,休有物。作耶?休耶?二者離而不存。予之所存者,終不亡且離也。
人之不力於道者,昏不思也。天地之間,萬物生焉,人之於萬物,一物也;其所以異於禽獸蟲魚者,豈非道德之性乎哉?受一氣而成其形,一為初而一為人,得之甚難也。生乎世,又非深長之年也。以非深長之年,行甚難得之身,而不專專於大道,肆其心之所為,則其所以自異於禽獸蟲魚者亡幾矣。昏而不思,其昏也終不明矣。
吾之生二十有九年矣!思十九年時,如朝日也;思九年時,亦如朝日也,人之受命,其長者不過七十、八十、九十年;百年者,則稀矣。當百年之時,而視乎九年時也,與吾此日之思於前也,遠近其能不相懸耶?其又能遠於朝日之時耶?然則人之生也,雖享百年,若雷電之驚相激也,若風之飄而旋也,可知耳矣;況千百人而無一及百年者哉?故吾之終日志於道德,猶懼未及也。彼肆其心之所為者,獨何人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