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67期
傳統文化與國文(董正之)
●董正之
專科青年卓見:
世界新聞專校出版的小世界周刊,新亭欄內,登載該校學生易明謙一篇文稿,題目是「向傳統文化尋覓養分。」我從世新電臺李教授一青廣播,引敘並申論這項作品主張,使我無限興奮,立即對這位慧眼獨具青年,泛起贊許與欽佩之忱!
現在把原文照錄如下:
「上了三年級後,遇到一位對中國文化極為傾倒的老師,就這樣,在耳濡目染,潛移默化中,更加強筆者對傳統文化的熱愛與敬重,深深以生為中國人為榮。最近,白先勇和胡菊人在聯合報上發表談話錄──論小說藝術,在文章結尾處,對現在中國盲目崇向西方,只要新,而不顧美與醜;只是一味學時髦,湊熱鬧,而缺少深度與內涵的全盤接受;作了語重心長的批評,並發出沉痛的嘆息,讀後不覺心亦戚戚焉。於是,寫了此篇短文,希望全體「世新人」都能試著向傳統文化挖掘寶藏,吸取養料;因為唯有吸收故國的水分,成長於故國的土壤,才能開出燦爛的花,結成豐碩的果。
今天社會產生一個十分古怪的現象──中文系沒人念,而外文系擠得頭破血流。如果各用一句成語來形容:則中文系是「門可羅雀」,而外文系是「門庭若市」,這是多大的諷刺!而且,一個念中文的男孩,被大家視為「沒出息」,交女朋友的機會,都隨之降至最低點;反之,如果他抱著厚重的洋文書,(愈重愈寬愈好),嘴裡哼著西洋歌曲,則頓時水漲船高,身價百倍。
時下的年輕人,關心的是「全美熱門歌曲」的排名榜,可憐他們甚至不知中國還有王昭君那樣哀怨淒楚,意境高深的樂曲,比較新潮的學生,看的是(Play Boy),談的是查理斯布朗遜,比較「高級」的年輕人,整天將「存在主義」掛在嘴角,而尼采、叔本華,成了青春偶像,奉若神明。「孔子」被打入冷宮,論語落滿了灰塵,「孟子」被壓在墻角,乏人問津。大家無心欣賞國畫高妙的意境和那種空靈清幽的旨趣;而只是一窩蜂的學「梵谷」,仿「塞尚」,大家不懂得「拾玉鐲」的藝術價值,而只是將百老匯的歌曲放到頂頭上,心窩裡;這豈非荒天下之大唐,滑天下之大稽。
我想說的是──請大伙兒將自信心找回,重新向傳統文化「回歸」,「認同」。中國的大唐盛世,是個多麼開放、活潑的大好時光,而春秋戰國時期更是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我們難道硬要說「外國的月亮圓」,將一切美好、光榮、知識、智慧、經驗,一股腦地連根拔起,棄如敝履嗎?請找回你自信心吧!
傳統文化是何等高深,何等淵博,無論音樂、戲曲、散文、小說、繪畫、建築、雕刻、……每一個層面總是那樣豐厚,那樣光芒萬丈,令你目不暇給,歎為觀止。中國亦是個浪漫氣息相當濃厚的國家,我們有嫦娥奔月那樣詩情畫意的傳說,有遊龍戲鳳那樣平民化且興趣十足的戲曲。而一個老子,將使你發現尼采,亦不過爾爾。一個曹雪芹將使托爾斯泰相形失色,而孔子更是不讓蘇格拉底專美。
所以我說──你可以不讀「飄」,但你不能不看「紅樓夢」;你可以不念荷馬的奧狄賽,但你不能不背李白的將進酒。你可以不看「西方的沒落」,但你不能不念中國文學發展史。你可以不過感恩節,但不能不知中元祭祖。你可以不理會邱比特,但你不能不喜愛金童玉女。你不知拿破崙的豐功偉業,可以原諒;但如果你對祖先開疆拓土的不朽功勳十分陌生,應自感愧咎。不懂「浮士德」並不可恥,不知老、莊之說才是可憐。你要知道,一個唐太宗足足可抵十個查理曼大帝,一個李白可以搶盡惠特曼的風采,而一部紅樓夢,將使老人與海黯淡無光。要學舌辯之術,儘可勤讀孟子;要培養浪漫氣息,只要多研究李白,要有恬淡之心,則可學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風骨與傲氣;一部史記,將使你以中國為榮;而一部資治通鑑,將令你高山仰止。
希望有一天你會用誠摯的感情,說出:「中國呀!中國!你的廣闊高深,令人振撼。中國呀!中國!我願在你的奶水下成長。」
國文低落影響
聽過廣播,又讀過篇短文後,頓興空谷足音之感。
本文指出:現代我國大專學生,普遍而嚴重的病態心理,是崇拜洋文,輕視國文。外文系,門庭若市;中文系,門可羅雀。由失掉自信心,因缺乏自尊心,認為外國的月亮圓,盲目崇拜外洋,似乎到瘋狂地步。美國青年留嬉痞頭,臺灣青年一律蓄長髮;美國少女穿迷你裙,臺灣少女爭著短褲;效法洋人病態,錯誤趕上時髦。而將自己寶貴傳統文化,棄如敝屣,捨己耘人,數典忘祖,鑄成一代青年頹風,民族意識淡薄,肇因於時代青年,輕視國文緣故,為今日高等教育,亮起紅燈,需要我們反省!寄望我們改進!
今日教育病態
依我憲法對於教育文化規定:「應發展國民之民族精神,自治精神,國民道德,健全體格與科學及生活智能」,歷任教育部長,均以提高大專青年民族精神教育,作頭條施政方針,為何大專知識青年,崇洋心理,有增無減,響往美國,動形夢寐?
有人對我大專教育評鑑,「認為目前一般大專院校,忘掉應有宗旨,喪失教育理想,只是急功近利,貪圖角逐一項「榮譽」,將我高等教育,辨成去美深造的補習班」。這種批評,不為無因。
試看:中華民國建國六十六年,大學教本,仍用洋文;絕大多數教師,具有「海外學人」頭銜;絕大多數青年教師,來自美國;青年學生,終朝每日,耳之所聞,目之所睹,心之所想,全是美國教育的再翻版,如此環境影響,如此教材內容,希望今日大專院校青年,尤其理工學院,自然科系學生,能以提高民族意識,豈非南轅北轍?
因此,文法學院,一般學習社會科學青年,盲目崇拜尼米、叔本華,奉若神明;而對至聖孔子、亞聖孟子,無何印象。藝術系學生,學「梵谷」,仿「塞尚」,而對吳道子、李思訓,未加理睬。至於明之唐寅,董其昌,清之王時敏、鄭燮,同樣不加重視。固然,今日藝術系,原分國畫系、西畫系,也犯文學系的毛病,鄙視國畫,爭學西畫,既學洋畫,對中華傳統繪畫,自然背道而馳,距離逐漸拉遠,習尚如此,無足深怪。
至於文學成就,中華歷代文學家輩出,光芒萬丈,照耀寰宇。
中華文學,驚詫於我們祖先智慧,文字發明構造巧妙,屬於孤立語,字具音形義,與日本的膠著語,歐美的屈折語,均不相同,中華純美文學、詩、詞、歌、賦,不僅聲韻鏗鏘,而且意境高雅,獨步世界文壇,是人類無比智慧的結晶,值得每一中華兒女引以為榮!但是令我們痛惜的,是國文水準,日趨低落,雖有如此優美傳統文學,知識青年竟乏欣賞能力,遑論習作!於是,認假不認真,棄金而擔麻,一味誇大荷馬的「奧狄賽」,歌德的「浮士德」,若干洋作品;而對陶淵明饒田園意興的辭賦,李太白有浪漫氣息的詩歌,毫無涉獵;不通西洋古典文學,並不可恥;對於傳統偉大文學,竟然一無所知,自應感到內疚!
談到中華國劇,更具有教忠教孝的功能,昌明因果報應涵義,包括歌唱、舞蹈、聲樂、美術,一切綜合高度藝術,獨惜曲高和寡,時代知識青年,欣賞美國熱門音樂,對於國劇,素之興趣,全無愛好。能以深入研究,真是鳳毛麟角!西洋含有毒素熱門東西,盲目追求;中華傳統純正藝術,一概揚棄。從時代青年變態心理觀察,會使我們不寒而慄!要求我們迅謀對策,匡導一代青年頹風!
傳統文化精神
哲學思想,涵蘊在傳統文化裡。 國父中山先生昭示我們:「中華具有系統完整,理論精湛的政治哲學」。即是大學所講的:格、致、誠、正、修、齊、治、平,八條目,有先後次第,及終始本末,由個人修養做起,到治國、平天下止,條理一貫,次第井然,國為人積,人為心器,治國須先治心,人心善惡之機,國家治亂所繫,大學開宗明義,主張明明德,明德係本有覺性,明明德即治心工夫。中庸首謂:「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指出人類覺性與生俱來,遵性起修,圓彰本體,是修道途徑,亦教育功能。禮記經解篇稱:「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絜靜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中華文化,淵源六經,六經奧義,闡明個人心性修養,促進倫常道德實踐,立己達人,淑世善群,煥發人性光明,完成人生使命。文以載道,原本六經。
美國卡特總統,倡導人權外交,僅屬政略運用,不僅理論實際,兩者大相矛盾,揭櫫涵義,不了義,不徹底,不究竟。我們傳統文化,講求忠恕之道,申張基本人權,進而強調人性尊嚴,人皆可為堯舜;使命重大,可以參贊化育;圓滿人生極則,達成聖人修養,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總統 蔣公嘉言:「生活的目的,在增進人類全體之生活;生命的意義,在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涵義深遠,治平針砭。 國文攸關國運
中華民族,立國亞淵,歷史悠久,文化先被,大漢天聲,馳譽寰宇。民族之繁衍,國祚之延續,除法統──政權外,復有道統──文化,相輔並行,表裡為用,以政弼教,以教輔政,政教昌興,國臻郅治,稽諸史乘,事理昭然。而法統隆替,胥由道統興衰所致,是以民族文化之發揚,任何朝代,不能等閒忽視。完成中興大業,矢志光復大陸,復興民族文化,奠定反共基石,實係當前急務。回溯國難之作,依筆者淺見,由學校廢止讀經起。唯物邪說,氾濫各地,青年趨附,如火如荼,縱淫慾,非孝道,但鬥爭,反仁愛,人心陷溺,道德淪喪,「打倒孔家店」,「廢棄線裝書」,內憂外患,紛至沓來。共匪潛乘抗戰勝利,瘡痍未平時日,逞亂禍國,政府播遷海疆,待機光復,自應以復興文化,為先決條件,總統 蔣公遺囑,慇慇告誡,睿智忠藎,深冀國人猛醒!
教育為百年大計,舉世周知。國文攸關國運,影響教育得失。數年前,曾與孫亞夫教授,談及民初小學國文課本問題,彼時雖值軍閥割據,但教育與司法,全國依然統一,民初國校一年級課本,第一課,是「人、手、足、刀、尺」,由認人字作始,比三字經,人之初,性本善,已遜一籌。但民國八年後,國校國文課本,第一課,改為:「狗,大狗,小狗,大狗叫一叫,小狗跳一跳」。易人為狗,不學人道,而學狗道,見微知著,傳統文化,日趨式微,共產邪說,趁虛而入,鑑往勵來,補牢未晚。重視國文教學,裨益百年大計,促進國運轉泰,今其時矣!
當前癥結所在
今日大專學生,國文水準低落,已屬有目共睹事實。多數大專學生,文字難臻通順。既屬國文研究所學生,不擅利用文言作書信。一般大學畢業學生,國學常識,普遍缺乏。六書,誤認是行、隸、篆、草、大楷、小楷。六朝,說不出指那些時代。漢儒鄭玄,宋儒朱熹,唐初四傑之一的王勃,唐宋八家之一的曾鞏,一體陌生。應用文的普通詞義:椿萱、怙恃、蘭桂、昆仲、杏壇、縫帳,諸多不解。而書法一道,與國文表裡,求其形體端正,神態清秀,百不得一!尤以近習罕用毛筆,書法普遍衰退。興念及此,感喟曷亟!
今日大專學生,國文水準低落,因素頗多,舉其要旨,約有四端。
(一)毫無文言根底::民初以迄北伐,初高中學生,咸習文言文,類多背誦,兩漢策賦,六朝駢體,唐宋明清,諸家散文,雜以詩詞,都可百篇,朗誦低吟,熟爛胸中,執筆為文,章法格局,洵有所本,易臻通順。今日學生,鮮能背誦五篇文章,欲求詞句流暢,自屬難能。
(二)習尚輕視國文:今日大專院校,絕大多數教師學生,極端輕視國文,錯認國文係屬副科,而非主修課程,不必過份注意,以免貽誤主系科目,浪費寶貴時光,無補實際學業,此種錯誤思想,各校普遍滋長。學生對科技課程,出於主觀熱愛,努力盡心,追求研習;而於國文一科,處於被動無奈,勉強到堂應卯,心不在焉,聽而不聞,教學效果,事倍功半!轉眼混過一個學年,國文修業期滿,遵照例行公式,考察成績及格;但是學生能否運用國文,表達思想,簡明順適,依我濫竽教壇經驗,只有深感愧疚,體會「人之患在好為人師」的聖訓!
(三)教育政策錯誤:目前社會流行觀念,我們是開發中國家,亦名落後國家,須追求「現代化」。重視國文教學,影響科技發展,不必認真積極。因此,如何提高大專國文水準,改善國文教學方法,教育主管當局,未曾留意;大專院校首長,見不及此。國立清華大學研究所入學考試,免除國文、國文思想兩科,唾棄國文,斯為明證,未聞教育部長作何糾正!間有「海外學人」,「愛護」學生,勸導珍惜精力,現在所用教材,多係英文;未來赴美深造,全屬英文天下:國文派不上用場,何須多下工夫,這種動聽言詞,似乎不無道理。因此,大專學生輕視國文,卻有「心安理得」之感!
(四)教師素質偏低:教授科技課程,遠較國文容易。以微積分為例,教師口齒靈俐,講解條理清晰,學生聽得明白,達成教學目的,因此理工教師,培植較易。國文教學,教師如無數十寒暑修養,淹貫經史,廣涉子集,對於義理考據,均有研究;兼於辭章一道,詩、詞、歌、賦、勤事寫作;尤須具備現代知識,以便旁徵博引,鮮能勝任愉快,引起學生仰慕。當前大專學府,文史教師,難以為繼,國文師資培植,尤須逾格優渥。
國文影響國運
「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影響國運,自非淺鮮!歷代開國盛世,文學氣象崇閎,文壇濟濟多士,文運昌興,丕奠邦基。國文既有怡性陶情之功萬兼具成德達材之效,「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聖賢典籍,卻屬國文教本,成仁取義,視作分內;敦篤倫常,躬行實踐,不敢踰越,理屬當然。
今日大專青年,所以缺乏民族意識,揆其原因,厥為國文水準低落。我中華民族祖先,貽我豐富文化財,即十三經、廿四史是。但此寶貴文化遺產,胥係文言典籍,不諳文言,無法研讀,難以接受,先民之燦爛文化,卓越成就,光榮事蹟,今我炎黃子孫,諸多隔閡,一概不知,無從激發仰慕赤忱。同時震駭洋人科技驚人,登陸月球,探測火星,感於時代潮流,淡薄國家觀念,對於民族文化,由陌生而懷疑,由輕視而反感,然後棄傳統文化如敝屣,真相如此,寧不戒懼!
籲請恢復讀經
提高國文水準,實屬刻不容緩。首須恢復學校讀經作起。至少先將總統 蔣公帶入棺材之四書,通飭各級學校研讀,厚植德育基礎,重回國文教學正確途徑。
一般社會誤解──重視國文教學,影響科技發展,揆諸理論實際,不難析疑匡非。 蔣公中山樓紀念文,確指:「倫理、民主、科學,乃三民主義思想之本質,亦即為傳統文化之基石也。」。欲科學在我國土生根結實,研習科學知識青年,缺乏倫理道德修養,縱有科學技術發明,必致楚材晉用,甚至資敵禍國,錢學森等即是。懲前毖後,補救恨遲!但不宜一誤再誤,忘懷經國大業,捨己耘人,本末倒置,不僅徒勞無功,後果彌將堪虞。
無民族文化,不能立國,無科技學術,不能建國。但依傳統文化,除須物質建設外,尤重精神建設,試觀金元王國首埠紐約,停電廿四小時,社會罪惡百出,逐物迷心,重利輕義,本質如斯,宜昭炯戒!
治理中國,管理眾人的事,須用中國方法;熟諳中國方法,須讀中國典籍。重視國文教學,培植國文師資,明經弘道,繼往開來,寄望國文教師肩任這艱鉅使命!嚮導時代知識青年,向傳統文化尋覓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