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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70期
韓愈闢佛始末考(上)(王能傑)
●王能傑

  韓愈,這位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的文人,在中國的文學及儒學史上,自有他的崇高地位。尤其他的古文,更是如長江大河,渾浩流轉,歷代的人,都是推崇備致。其次是他因闢佛而被列為理學的遠祖。事實上,他的門弟子李翱,才是理學的遠祖。本文就是要來研究其中的因緣,並不是對韓愈的人格有所貶抑,而是就事論事,討論一些被人未經思考就接受的觀念。
  一、韓愈著論闢佛乃激於張籍之勸
  新唐書張籍本傳說:
  「籍性狷直,嘗責愈喜博塞及為駮雜之說,論議好勝人,其排釋老,不能著書若孟軻、揚雄以垂世者。愈最後答書曰……」
  新唐書所引之答書,就是今傳的韓昌黎集內的重答張籍書。而答張籍書、重答張籍書二文,編韓子年譜的人,因為答張籍書中有「薄晚須到公府。」就定此二文為作於貞元十一年(西元七九五年),當時韓愈正為董晉的幕僚,事實上,這兩篇文章應是四十多歲時的作品。
  現在的韓昌黎文集,在答張籍書二文之前,附錄張籍致韓愈的兩篇文章,不知錄自何處,可是收錄入全唐文,而張司業詩集卻沒有收錄。他的第一篇說:
  「頃承論於執事,嘗以世俗陵靡,不及古昔。蓋聖人之道廢弛之所為也。宣尼沒後,楊朱墨翟,恢詭異說,干惑人聽,孟軻作書而正之,聖人之道復存于世。秦氏滅學,漢重以黃老之術教人,使人寖惑,揚雄作法言而辨之,聖人之道猶明。及漢衰末,西域浮屠之法,入于中國,中國之人,世世譯而廣之;黃老之術,相沿而熾。天下之言善者,惟二者而已矣。昔者聖人以天下生生之道曠,乃物其金木火土穀藥之用以厚之。因人資善,乃明乎仁義之德以教之,俾人有常,故治生相存而不殊。今天下資於生者,咸備聖人之器用,至於人情,則溺乎異學,而不由乎聖人之道,使君臣父子夫婦朋友之義沈于世,而邦家繼亂,固仁人之所痛也。自揚子雲作法言,至今近千載,莫有言聖人之道者,言之者惟執事焉耳。習俗者聞之,多怪而不信,徒相為訾,終無裨於教也。執事聰明,文章與孟軻揚雄相若,盍為一書,以興存聖人之道,使時之人、後之人,知其去絕異學之所為乎!曷可俯仰於俗,囂囂為多言之徒哉!然欲舉聖人之道者,其身亦宜由之也。比見執事多尚駮雜無實之說,使人陳之於前以為歡,此有以累於令德。又商論之際,或不容人之短,如任私尚勝者,亦有所累也。先王存六藝,自有常矣,有德者不為,猶以為損,況為博塞之戲,與人競財乎?君子固不為也。今執事為之,廢棄時日,竊實不識其然。且執事言論文章不膠於古人,今所為或有不出於世之守常者,竊未為得也。願執事絕博塞之好,棄無實之談,弘廣以接天下士,嗣孟軻揚雄之作,辨揚墨老釋之說,使聖人之道,復見於唐,豈不尚哉!」
  張籍就是責備韓愈作毛穎傳、送窮文等文,為駮雜之說;與其有駮雜之作、博塞之戲,倒不如著書立論,以接嗣於孟軻揚雄,以辨釋老而弘揚聖道,而韓愈的文才,正足以當之,所以勸他著論闢佛。而韓愈答張籍書說:
  「愈始者望見吾子於人人之中,固有異焉。及聆其音聲,接其辭氣,則有願交之志,因緣幸會,遂得所圖,豈惟吾子之不遺,抑僕之所遇有時焉耳。近者嘗有意吾子之闕焉無言,意僕所以交之之道不至也。今乃大得所圖,脫然若沈痾去體,灑然若執熱者之濯清風也。然吾子所論,排釋老不若著書,囂囂多言,徒相為訾,若僕之見,則有異乎此也。夫所謂著書者,義止於辭耳。宣之於口,書之於簡,何擇焉?孟軻之書,非軻自著,軻既歿,其徒萬章公孫丑相與記軻所言焉耳。僕自得聖人之道而誦之,排前二家有年矣。不知者以僕為好辯也。然從而化者亦有矣,聞而疑者又倍焉。頑然不入者,親以言諭之不入,則其觀吾書也,固將無得矣。為此而止,吾豈有愛於力乎哉!然有一說,化當世莫若口,傳來世莫若書,又懼吾力之未至也。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吾於聖人,既過之,猶懼不及,矧今未至,固有所未至耳。請待五六十然後為之,冀其少過也。吾子又譏吾與人人為無實駮雜之說,此吾所以為戲耳,比之酒色,不有閒乎!吾子譏之,似同浴而譏裸裎也。若商論不能下氣,或似有之,當更思而悔之耳。博塞之譏,敢不承教,其他俟相見。薄晚須到公府,言不能盡,愈再拜。」
  張籍又遺書韓愈說:
  「籍不以其愚,輒進說於執事,執事以導進之分,復賜還答,曲折教之,使昏塞者不失其明,然猶有所見,願復於執事,以畢其說焉。夫老釋惑乎生人久矣!誠以世相沿化,而莫之知,所以久惑乎爾。執事材識明曠,可以任著書之事,故有告焉。今以其言諭之不入,則觀書亦無所得,為此而止,未為至也。夫處一位,在一鄉,其不知聖人之道,可以言諭之,諭之不入,乃舍之,猶有已化者為證也。天下至廣,民事至眾,豈可資一人之口,而親諭之者,近而不入則舍之,遠而有可諭者,又豈可以家至而說之乎?故曰:莫若為書。為書而知者則可以化乎天下矣;可以傳於後世矣。若以不入者而止為書,則於聖人之道奚傳焉?士之壯也,或從事於要劇;或旅遊而不安宅;或遇時之喪亂,皆不皇有所為,況有疾疚吉凶虞其閒哉!是以君子汲汲於所欲為,恐終無所顯於後,若皆待五六十而後有所為,則或有遺恨矣!今執事雖參於戎府,當四海弭兵之際,優游無事,不以此時著書,而曰俟後,或有不及,曷可追乎?天之與人性度已有器也,不必老而後有成立者。昔顏子之庶幾,豈待五六十乎?執事目不睹聖人,而究聖人之道,材不讓於顏子矣!今年已踰之,曷懼於年未至哉!顏子不著書者,以其從聖人之後,聖人已有定制故也。若顏子獨立於世,必有所云著也。古之學君臣父子之道,必資於師,師之賢者其徒數千人,或數百人,是以沒則紀其師之說以為書,若孟軻者是已,傳者猶以孟軻自論集其書,不云沒後其徒為之也。後軻之世發明其學者,揚雄之徒,咸自作書。今師友道喪,浸不及揚雄之世,不自論著,以興聖人之道,欲待孟軻之門人,必不可冀矣!君子發言舉足,不遠於理,未嘗聞以駮雜無實之說為戲也。執事每見其說,亦拊抃呼笑,是撓氣害性,不得其正矣!苟正之不得,曷所不至焉!或以為中不失正,將以苟悅於眾,是戲人也,是玩人也,非示人以義之道也。」
  韓愈又作重答張籍書說:
  「吾子不以愈無似,意欲推而納諸聖賢之域,拂其邪心,增其所未高,謂愈之質,有可以至於道者。浚其源,導其所歸,溉其根,將食其實,此盛德者之所辭讓,況於愈者哉!抑其中有宜復者,故不可遂已。昔者聖人之作春秋也,既深其文辭矣!然猶不敢公傳道之,口授弟子,至於後世,然後其書出焉。其所以慮患之道微也。今夫二氏之所宗而事之者,下乃公卿輔相,吾豈敢昌言排之哉!擇其可語者誨之,猶時與吾悖,其聲嘵嘵,若遂成其書,則見而怒之者必多矣!必且以我為狂為惑,其身之不能恤,書於吾何有?夫子,聖人也,且曰:自吾得子路,而惡聲不入於耳,其餘輔而相者周天下,猶且絕糧於陳,畏於匡,毀於叔孫,奔走於齊魯宋衛之郊。其道雖尊,其窮也亦甚矣!賴其徒相與守之,卒有立於天下。向使獨言之而獨書之,其存也可冀乎?今夫二氏行乎中土也,蓋六百年有餘矣!其植根固,其流波漫,非所以朝令而夕禁也。自文王沒,武王周公成康,相與守之,禮樂皆在,
及乎夫子未久也;自夫子而及乎孟子未久也;自孟子而及乎揚雄亦未久也。然猶其勤若此,其困若此,而後能有所立,吾其可易而為之哉?其為也易,則其傳也不遠,故余所以不敢也。然觀古人得其時,行其道,則無所為書。書者,皆所為不行乎今,而行乎後世者也。今吾之得吾志失吾志未可知,俟五六十為之未失也。天不欲使茲人有知乎,則吾之命不可期。如使茲人有知乎,非我其誰哉!其行道,其為書,其化今,其傳後,必有在矣!吾子其何遽戚戚於吾所為哉?前書謂吾與人商論不能下氣,若好勝者然,雖誠有之,抑非好己勝也。好己之道勝也,非好己之道勝也。己之道乃夫子孟軻揚雄所傳之道也。若不勝,則無以為道,吾豈敢避是名哉!夫子之言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則其與眾人辨也有矣。駮雜之譏,前書盡之,吾子其復之。昔者夫子猶有所戲,詩不云乎!善戲謔兮!不虐謔兮!記曰:張而不弛,文武不能也,惡害於道哉?吾子其未之思乎?孟君將有所適,思與吾子別,庶幾一來,愈再拜。」
  綜合上面四篇文章,可定為作於元和九年(西元八一四年)。因為張籍指責韓愈作駮雜之說,是指韓愈的毛穎傳及送窮文等的遊戲文章。送窮文作於元和六年,文有明言,而毛穎傳當不晚於元和五年之作。呂大防的韓吏部文公集年譜考定為元和七年是錯誤的,因為柳宗元在永貞元年貶為永州司馬,總共在永州十年,而柳氏在元和五年作與楊誨之書說:
  「足下所持韓生毛潁傳來,僕甚奇其書,恐世人非之,今作數百言,知前聖不必罪俳也。」
  柳氏所說的「今作數百言」,就是「讀韓愈所著毛穎傳後題」,把事情本末敘說一番。由此我們可知毛穎傳大致作於元和初年。而毛穎傳一文,詼諧戲謔,為當時士林所竊笑,以韓愈的盛名,而作這種遊戲文章,自然是不太恰當。所以張籍遺韓愈的第二書說:
  「君子發言舉足,不遠於理,未嘗聞以駮雜無實之說為戲也。……或以為中不失正,將以苟悅於眾,是戲人也,是玩人也,非示人以義之道也。」
  而且韓愈答張籍書中說到:「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吾於聖人,既過之」則此書應當是作於韓愈四十歲之後,不到五十歲之間。
  重答張籍書說:「孟君將有所適,思與吾子別,庶幾一來。」考之孟郊舊唐書本傳說:「李翱分司洛中,與之遊,薦於留守鄭餘慶,辟為賓佐。……鄭餘慶鎮興元,又奏為從事,辟書下而卒。」而鄭餘慶舊唐書本傳說:「(元和)九年,拜檢校右僕射兼興元尹、充山南西道節度觀察使,三歲受代。」則「孟郊將有所適」大致指隨鄭餘慶到興元的事。而孟郊卻在路上暴卒,有韓愈的「貞曜先生墓誌銘」記載其事本末,而此文則作於元和九年八月。到此,我們可以得到一個結論:韓愈在元和九年以前的闢佛僅是「宣之於口」而沒有「書之於簡」元和九年,韓愈四十七歲,完全符合上面所引的文辭。
  至於韓愈什麼時候開始作論闢佛呢?大致是照他自己所說的:「請待五六十然後為之,冀其少過也。」又說:「俟五六十為之未失也。」所以韓愈的著書闢佛在他五十歲以後,思想逐漸醞釀成熟,把「今夫二氏之所宗而事之者,下乃公卿輔相,吾豈敢昌言排之哉!」
膽子壯大了,所以在元和十四年,他五十二歲時,寫諫佛骨表,正式闢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