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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71期
韓愈闢佛始末考(中)(王能傑)
●王能傑

  二、諫佛骨表其文其事
  新唐書韓愈本傳說:
  「憲宗遣使者往鳳翔,迎佛骨入禁中三月,乃送佛祠。王公士庶,奔走膜唄,至為夷法,灼體膚,委珍貝,騰沓係路。愈聞惡之,乃上表極諫,帝大怒,持示宰相,將抵以死,裴度崔群曰:愈言訐牾,罪之誠宜,然非內懷至忠,安能及此,願少寬假,以來諫爭。帝曰:愈言我奉佛太過,猶可容。至謂東漢奉佛以後天子咸夭促,言何乖刺耶?愈人臣狂妄敢爾,固不可赦。於是中外駭懼,雖戚里諸貴,亦為愈言,乃貶潮州刺史。」
  這是因為鳳翔有法門寺,寺內有護國真身塔,塔內有釋迦文佛的指骨一節。往年的慣例是三十年才開一次,每開塔一次,則當年五穀收成很豐稔,人民生活很安泰。到那年開塔時,唐憲宗派遣中使杜英奇,押著宮人三十,持著香花迎入皇宮內,留在皇宮內三天後,才送回佛祠,上至王公卿相,下至販夫走卒,奔走贊歎,韓愈當時為刑部侍郎,乃上表極諫說:  
  「臣某言: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後漢時流入中國,上古未嘗有也。昔者黃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歲;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歲;顓頊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歲:帝嚳在位七十年,年百五歲;帝堯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歲;帝舜及禹,年皆百歲;此時天下太平,百姓安樂壽考,然而中國未有佛也。其後殷湯亦年百歲;湯孫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書史不言其年壽所極,推其年數,蓋亦俱不減百歲;周文王年九十七歲;武王年九十三歲;穆王在位百年;此時佛法亦未入中國,非因事佛而致然也。漢明帝時,始有佛法,明帝在位,纔十八年耳,其後亂亡相繼,運祚不長;宋齊梁陳元魏以下,事佛漸謹,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後三度捨身施佛,宗廟之際,不用牲牢,晝日一食,上於菜果,其後竟為侯景所逼,餓死臺城,國亦尋滅;事佛求福,乃更得禍,由此觀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
  高祖始受隋禪,則議除之,當時群臣材識不遠,不能深知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闡聖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恨焉;伏惟睿聖文武皇帝陛下,神聖英武,數千百年已來,未有倫比,即位之初,即不許度人為僧尼道士,又不許創立寺觀,臣常以為高祖之志,必行於階下之手;今縱未能即行,豈可恣之轉令盛也!今聞陛下令群僧迎佛骨於鳳翔,御樓以觀昇入大內,
  又令諸寺遞迎供養,臣雖至愚必知陛下不惑於佛,作此崇奉以祈福也,直以年豐人樂,徇人之心,為京都士庶設詭異之觀,戲翫之具耳,安有聖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難曉,苟見陛下如此,將謂真心事佛,皆云天子大聖,猶一心敬信,百姓何人,豈合更惜身命,焚頂燒指,百十為群,解衣散錢,自朝至暮,轉相倣效,惟恐後時,老少奔波,棄其業次;若不即加禁遏,更歷諸寺,必有斷臂臠身以為供養者,傷風敗俗,傳笑四方,非細事也。
  夫佛本夷狄之人,與中國言語不通,衣服殊製,口不言先生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國命,來朝京師,陛下客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之於境,不令惑眾也,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穢之餘,豈宜令入宮禁!孔子曰:「敬鬼神而遠之。」古之諸侯,行弔於其國,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後進弔,今無故取朽穢之物,親臨觀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舉其失,臣實恥之,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諸水火,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絕後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聖人之所作為,出於尋常萬萬也。豈不盛哉!豈不快哉!佛如有靈,能作禍崇,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鑒臨,臣不怨悔,無任何感激懇悃之至,謹奉表以聞,臣某誠惶誠恐!」
  明人茅鹿門說:「退之元不知佛氏之學,故佛骨表亦祇以福田上立說。」茅坤一語道破韓愈闢佛的失敗,就是全在福田壽命上立說。」其實韓愈的說法還是承襲唐初傅奕的說法,他說:「高祖始受隋禪,則議除之,當時群臣材識不遠,不能深知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闡聖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恨焉!」韓愈的「臣常恨焉」已表明他附和於傅奕的說法了,今之全唐文有傅奕的「請除釋教疏」及「請廢佛法表」錄在卷一百三十三。大意是:
  「自羲農至於漢魏,皆無佛法,君明臣忠,祚長年久。漢明帝假託夢想,始立胡神,西域桑門,自傳其法……洎於符石羌胡亂華,主庸臣佞,政虐祚短,皆由佛教致災也。梁武齊襄,足為明鏡。」(請除釋教疏)「益國利民事十一條……六曰:帝王無佛則大治年長,有佛則虐政祚短者,自庖犧已下,爰至漢高二十九代,父子君臣,立忠立孝,守道履德,生長神州,得華夏正氣,人皆淳朴,以世無佛故也。」(請廢佛法表。案:此益國利民事十一條,其文已佚,惟尚存釋典,袞集而得。)傅奕的請廢佛法,因有蕭瑀的阻止,所以沒有成功,但是他的邪見遺毒,則流於後代,非常深遠,所以韓愈不免受到影響而引為闢佛。其實年壽短長與人類的文明大有關係。古代政清刑簡,淳和風厚,自然人壽較長。後世的縱慾逞能,而且嗜慾多方,人事日繁,自然壽命較短,以這個現象而加罪於佛法,也是風馬牛不相及了。西漢的元成哀平之際,帝王皆早夭,何不言之?梁武帝壽八十餘,這些都是帝王本身的年壽有命,不因佛法入中國而使帝王短壽的。再其次,中國在清朝以前,都是瞧不起外國人,把外國人叫夷狄,成蠻夷,一向有民族自大狂的毛病,在清末才吃了大虧,所以對外來的文化,屢加排斥,在今天的「民族平等」及佛家的「眾生平等」的道理上說,是不應有此看法的。但是韓愈也有不得不闢的地方,因為佛法不是「焚頂燒指」也不是「斷臂臠身」來供養的佛法,眾生走火入魔到此地步,當政者自有糾正的必要。自世間法來講:「焚頂燒指」與「斷臂臠身」為不孝不慈的表現,自出世間法來講:是一種無益的苦行,與證道無關。孔子說:「過猶不及」,很值得當今的人反省。
  康憲宗見了諫佛骨表,自然是大怒,本想抵死,幸有裴度崔群等人的營救,而免於一死,貶斥潮州。可是韓愈的闢佛卻因此事而永留史冊,聲名也震動朝野,後世以古文與闢佛兩件事來評價韓愈,與此事的發生大有關係。
  三、在潮州與大顛遊
  元和十四年正月丁亥(十四),韓愈離京師,經六旬,於三月二十五日至潮州,作謝上表。大意是說:
  「臣以正月十四日,蒙恩除潮州刺史。即日奔馳上道,經涉嶺海,水陸萬里,以今月二十五日到州上訖。……臣所領州,在廣府極東界上,去廣府雖云纔二千里,然來往動經月。過海口,下惡水,濤瀧壯猛,難計程期,颶風鱷魚,患禍不測。州南近界,漲海連天,毒霧瘴氣,日夕發作。臣少多病,年纔五十,髮白齒落,理不久長。加以罪犯至重,所處又極遠惡,憂惶慚悸,死亡無日。……臣受性愚陋,人事多所不通,惟酷好學問文章,未嘗一日暫廢,實為時輩所見推許。臣於當時之文,亦未有過人者,至於論述陛下功德,與詩書相表裡,作為歌詩,薦之郊廟,紀泰山之封,縷白玉之牒,舖張對天之閎休,揚厲至前之偉績,編之乎詩書之策而無愧,措之乎天地之間而無虧,雖使古人復生,臣亦未肯多讓。……陛下即位以來,躬親聽斷,旋乾轉坤,關機闔闢,雷厲風飛,日月清照,天戈所麾,莫不寧順,大宇之下,生息理極。高祖創制天下,其功大矣,而治未太平也。太宗太平矣,而大功所立,咸在高祖之代。非如陛下承天寶之後,接因循之餘,六七十年之外,赫然興起,南面指麾,而致此巍巍之治功也。宜定樂章,以告神明,東巡泰山,奏功皇天,具著顯庸,明示得意,使永年代,服我成烈,當此之際,所謂千載一時,不可逢之嘉會。而臣負罪嬰釁,自拘海島,戚戚嗟嗟,日與死迫,曾不得奏薄伎於從官之內,隸御之間。窮思畢精,以贖罪過。懷痛窮天,死不閉目,瞻望宸極,魂神飛去。伏惟皇帝陛下,天地父母,哀而憐之,至任感恩戀闕,慚惶懇迫之至。」
  謝上表一文是韓愈白玉之玷,雖然有人替他曲為辯護,可是難逃獻媚貢諛之譏。歐陽修說:「前世有名人,當論事時,感激不避誅死,真若知義者,及到貶所,則戚戚怨嗟,有不堪之窮愁,形於文字,雖韓文公不免此累。」近人胡適作白話文學史說他:
  「當他諫佛骨時,氣概勇往,令人敬愛。遭了挫折之後,他的勇氣銷磨了,變成了一個卑鄙的人。他在潮州時,上表謝恩,自述能作歌頌皇帝功德的文章,『雖使古人復生,臣亦未肯多讓』;並勸皇帝定樂章,告神明,封禪泰山,奏功皇天!這已是很可鄙了。他在潮州任內,還造出作文祭鱷魚,鱷魚為他遠徙六十里的神話,這更可鄙了。……這真是阿諛獻媚,把他患得患失的心理完全託出了。」
  韓愈所以在諫佛骨時,感激不避誅死,而在潮州則戚戚怨嗟,程尹川一語道破他的本來面目。程伊川說:「退之正在好名中。」(河南程氏遺書卷十八)因為人一好名,則有慾,有慾表現於外,真像剛強不屈,而實在與剛強大異其趣,孔子所以指申棖為「棖也慾,焉得剛。」用來形容韓愈是很恰當的。
  在這麼苦悶怨嗟的時候,潮州有一位大顛和尚,成為韓愈聊天的對象,一般人把韓愈見大顛的事,一口咬定為假的,而把流傳至今的「與大顛師書」三文都認為出自偽造,而若干好事之徒,則曲為附會說韓愈皈依了大顛,其實都是不得其正。首先我們應知韓愈見大顛是千真萬確的事,因韓愈在元和十四年冬,量移袁州後,在元和十五年,孟簡移書韓愈,說是外傳韓愈稍稍信佛,韓愈作與孟尚書書說:
  「來示云:有人傳愈近少信奉佛氏,此傳之者妄也。潮州時,有一老僧,號大顛,頗聰明識道理,遠地無可與語者,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數日,實能外形骸,以理自勝,不為事物侵亂。與之語,雖不盡解,要自胸中無滯礙,以為難得,因與來往。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廬。及來袁州,留衣服為別,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
  則韓愈與大顛游之說,甚為可確,可是一般愛護韓愈的人,都把此事誣言為釋氏之徒造出來的。而且連「與大顛師書」三文都說成是偽造的。與大顛師書是宋慶歷丁亥,江西袁陟世弼得此書而又疑之,到滁州謁歐陽修,歐陽修說:「實退之語,他意不及也。」而在歐陽條集古錄跋尾說:
  「唐韓文公與顛師書,歲月未詳。
  右韓文公與顛師書,世所罕傳。余以集錄古文,其求之既勸且博,蓋久而後獲。其以易繫辭為大傳,謂著山林與著城郭無異等語,宜為退之之言。其後書吏部侍郎,潮州刺史,則非也。蓋退之自刑部侍郎貶潮州後移袁州,召為國子祭酒,遷兵部侍郎,久之,始遷吏部。而流俗相傳,但知為韓吏部爾。顛師遣記雖云長慶中立,蓋并韓書皆國初重刻,故繆為附益爾。」
  雖然蘇東坡斥之為假託,而歷代儒者司馬光、朱熹、王陽明等都認為是韓愈的手筆無礙。但也不必如某些人說韓愈皈依了大顛,理由是與大顛師書,稱之為師。而師實為一般在家人對出家人的稱呼,到今天仍然相成習而稱「××師」 此三文為:
  「愈啟:孟夏漸熱,惟道體安和,愈弊劣無謂,坐事貶官到此。久聞道德,切思見顏,緣昨到來,未獲參謁,儻能暫垂見過,實為多幸。已帖縣令具人船奉迎,日久佇瞻。不宣。愈曰。」
  「愈啟:海上窮處,無語話言,側承道高,思獲披接,專輒有此啟屈,儻惠能降喻,非所敢望也。至此一二日,卻歸高居,亦無不可,旦夕謁望。不宣。愈曰。」
  「愈啟:惠勻至辱答問,珍悚無已。所示廣大深迥,非造次可諭。易大傳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聖人之意,其終不可得而見邪?如此而論,讀來一百遍,不如親獄人顏色,隨問而對之易了。此旬來晴明,旦夕不甚熱,儻能乘間一訪,幸甚!旦夕馳望。愈聞道無疑滯,行止繫縛,苟非所戀者,則山林閑寂,與城郭無異。大顛師論甚宏博,而必守山林,義不至城郭,自激修行,獨立空曠無累之地者,非通道也。勞於一來,安於所適,道故如是。不宣。愈頓首。」
  綜上三文,韓愈三月到潮州,四月邀請大顛師說到「孟夏漸熱」,這是時令上不假。又說「海上窮處,無與話言,側承道高,思獲披接。」證之與孟尚書書說:「遠地無可與語者,故自山召至州郭。」兩言完全相符。又說:「所示廣大深迥,非造次可諭。」證之與孟尚書書說的:「與之語,雖不盡解。」則與大顛師書三文當為韓愈手筆無疑。而且韓愈次文稱「側承道高」,三文又稱「大顛師」,最後又以「頓首」作結,則韓愈大致是越來越恭敬大顛師了。總之,韓愈見了大顛後,眼界始高,日後在作與孟尚書及原道等類闢佛的文章,有更深入的見解,不像諫佛骨表那樣膚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