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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72期
韓愈闢佛始末考(下)(王能傑)
●王能傑

  四、與孟尚書及原道
  元和十五年,韓愈五十三歲作與孟尚書書,雖是書信體,而實際上仍為闢佛之書,這是接續諫佛骨表後的闢佛論,也是原道之作的前響。他說:
  「且愈不助釋氏而排之者,其亦有說。孟子云:『今天下不之楊,則之墨。』楊墨交亂,而聖賢之道不明,則三綱淪而九法斁,禮樂崩而夷狄橫,幾何其不為禽獸也!故曰:『能言拒楊墨者,皆聖人之徒也。』楊子雲云:『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闢之,廓如也。』夫楊墨行,正道廢,且將數百年,以至於秦,卒滅先王之法,燒除其經,坑殺學士,天下遂大亂。及秦滅,漢興且百生,尚未知脩明先王之道,其后始除挾書之律,稍求亡書,招學士;經雖少得,尚皆殘缺,十亡二三,故學士多老死,新者不見全經,不能盡知先王之事,各以所見為守,分離乖隔,不合不公,二帝三王群聖人之道,於是大壞。後之學者,無所尋逐,以至於今泯泯也,其禍出於楊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孟子雖賢聖,不得位,空言無施,雖切何補;然賴其言,而今學者尚知宗孔氏,崇仁義,貴王賤霸而已;其大經大法,皆亡滅而不救,壞爛而不收,所謂存十一於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無孟氏,則皆服左衽而言侏離矣,故愈嘗推尊孟氏,以為功不在禹下者為此也。漢氏以來,群儒區區修補,百孔千瘡,隨亂隨失,其危如一髮引千鈞,綿綿延延,寖以微滅,於是時也,而唱釋老於其間,鼓天下之眾而從之,嗚呼!其亦不仁甚矣!釋老之害,過於楊墨,韓愈之賢,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於未亡之前,而韓愈乃欲全之於已壞之後,嗚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雖然,使其道由愈而粗傳,雖滅死,萬萬無恨,天地鬼神,臨之在上,質之在傍,又安得因一推折,自毀其道以從於邪也?」
  此書可說是韓愈闢佛的里程碑。他以楊墨喻佛老,而推尊孟氏,以為功不在禹下;同時又說:「釋老之害,過於楊墨,韓愈之賢,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於未亡之前,而韓愈乃欲全之於已壞之後。」已有自比為孟子之意,為日後原道之中心思想。且又說:「使其道由愈粗傳。」則道統的觀念已漸漸形成,為日後原道之道統說的根源。
  又此書已不同於諫佛骨表的說法,純以福田上立說,而以楊墨之非,及道統之任立說,思想較諫佛骨表進步,可能在潮州時,與大顛來往始提高眼界。
  大約又在此時,韓愈作送王秀才序說到:「孟軻師子思,子思之學,蓋出曾子;自孔子沒,群弟子莫不有書,獨孟軻氏之傳得其宗,故吾少而樂觀焉。……夫沿河而下,苟不止,雖有遲疾,必至於海,如不得其道也,雖疾不止,終莫幸而至焉,故學者必慎其所道,道於楊墨老莊佛之學,而欲之聖人之道,猶航斷港絕潢以望至於海也,故求觀聖人之道,必自孟子始。」其推尊孟子,與原道之意相同。此時韓愈已近晚年,可能又在這時候或稍後精讀揚雄及荀卿的書,而作讀荀,他說:
  「始吾讀孟軻書,然後知孔子之道尊,聖人之道易行,王易王,霸易霸也,以為孔子之徒沒,尊聖人者,孟氏而已。晚得揚雄書,益尊信孟氏,因雄書而孟氏益尊,則雄者,亦聖人之徒歟!聖人之道,不傳於世,周之衰,好事者各以其說干時君,紛紛藉藉相亂,六經與百家之書錯雜,然老師大儒猶在,火於秦,黃老於漢,其存而醇者,孟軻氏而止耳,揚雄氏而止耳。及得荀氏書,於是又知有荀氏者也,老其辭,時若不粹,要其歸,與孔子異者鮮矣;抑猶在軻雄之閒乎!……孟氏,醇乎醇者也,荀與揚,大醇而小疵。」
  到此,我們知道韓愈對孟子「少而樂觀焉」,到晚年,又「晚得揚雄書,益尊信孟氏」,所以尊孟的思想到晚年才成熟,又「及得荀氏書」,而下了一個定論是「孟氏,醇乎醇者也,荀與揚,大醇而小疵。」為原道的「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尊孟而抑荀揚的思想來源。前面與孟尚書書,韓愈尚略為稱讚揚雄,至此絕口不稱揚雄了,因為揚雄是一個不得其傳的人,所以程伊川以原道為韓愈晚年的作品,而以原性為少年作品,甚為有見解。伊川說:
  「退之晚年為文,所得處甚多。學本是修德,有德然後有言,退之卻倒學了。因學文日求所未至,遂有所得。如曰:『軻之死,不得其傳。』似此言語,非是蹈襲前人,又非鑿空撰得出,必有所見。若無所見,不知言所傳者何事?」(原性等文,皆少時作)(河南程氏遺書卷十八)?
  韓愈何年作原道,向來說法頗不一致。近人莊適,臧勵龢的韓愈文,認為是貞元二十年左右與原性同時,大部分的人都把韓愈的五原當作同一時的作品。其實程伊川的見解最為可取。他以原道為晚年作品,而以原性為少時作品,因中間的思想差別很大。原性的研究留在下節再為探討。
  韓愈元和十四年作諫佛骨表,而在元和十五年作與孟尚書書,原道應是成書於穆宗長慶年間,因韓愈五十四歲為長慶元年,五十七歲卒,為長慶四年。原道大約成書在這四年中。張籍勸韓愈說:「執事聰明,文章與孟軻揚雄相若,盍為一書,以興存聖人之道,使時之人,後之人,知其去絕異學之所為乎?」而韓愈答以「請待五六十然後為之」又說「竣五六十為未失也」。所以韓愈到了五十四歲之後,一方面思想逐漸成熟,一方面年齡也大了,所以正是下筆作原道闢佛的大好時候。原道首段說:
  「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已無待於外之謂德;仁與義為定名,道與德為虛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義,非毀之也,其見者小也,坐井而觀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為仁,孑孑為義,其小之也則宜。其所謂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也;其所謂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謂德也。凡吾所謂道德云者,合仁與義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謂道德云者,去仁與義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周道衰,孔子沒,火於秦,黃老於漢,佛於晉魏梁隋之間,其言道德仁義者,不入於楊,則入於墨,不入於老,則入於佛。入於彼,必出於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汙之,噫!後之人其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孰從而聽之!老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為孔子者,習聞其說,樂其誕而自小也,亦曰:『吾師亦嘗云爾。』不惟舉之於其口,而又筆之於其書,噫!後之人雖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其孰從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訊其末,惟怪之欲聞。」程伊川及茅鹿門對韓愈原道有非常中肯的批評。程伊川說:
  「退之言: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已無待於外之謂德,此言卻好,只云仁與義為定名,道與德為虛位,便亂說。只如原道一篇極好。退之每有一兩處直是搏得親切,直似知道,然卻只是博也。」(河南程氏遺書第十九卷)。
  茅鹿門也說:
  「闢佛是退之一生命脈,故此文是退之集中命根。其文源遠流洪,最難鋻定,兼之其筆下變化詭譎,足以眩人。」
  又說:「退之一生闢佛老在此篇,然到底是說得老子而已,一字不入佛氏域,蓋退之元不知佛氏之學。」
  程伊川說韓愈博,與茅鹿門說他原道「源遠流洪」正是如出一轍。原道的內容都有出處的。文中的「火於秦,黃老於漢」已在讀荀時就有了。另外文中的佛老都說:「孔子,吾師之弟子也。」就是初唐傅奕謗佛,而有釋法琳作破邪論以正之。其間道士曾偽造老子化胡經、老子西昇經等,釋氏之徙也曾偽造老子大權菩薩經等書以反擊。總之,因三教之名既然建立了,各自爭為最高的始祖,而佛老皆有以孔子為弟子的說法。但是有知識明道理的人,決不會為這些無聊的事,而來爭長短,韓愈闢佛不能深入,而以此芝麻小事來闢佛,也是太小題大做了。茅鹿門說他:「元不知佛氏之學」是一針見血。原道接著說:
  「古之為民者四,今之為民者六,古之教者處其一,今之教者處其三,農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古之時,人之害多矣,有聖人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養之道……」
  此段大致乃說得老子而已,今不論。然其中說「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國家,滅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之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經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詩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今也舉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幾何其不胥而為夷也!」則為闢佛之論。因為各國風俗人情不同,印度以修道成佛為人生第一要務,與中國古有的倫理思想略有不同,一出世而一入世,本自不可相提並論,而以「夷狄之法」視之,去之而後快,不免玉石俱焚,不分青紅皂白之失,因印度的心性之學極發達,正可補中國在這一方面的缺憾,宋儒就是明為闢佛,而暗為取佛,以成理學。韓愈以「夷狄之法」不足取,在今日的科技文明時代,立論更不能站得住腳。所以韓愈的見解,柳宗元在送僧浩初序曾說:
  「退之好儒,未能過揚子,揚子之書,於莊墨申韓,皆有取焉,浮圖者,反不及莊墨申韓之怪僻險賊耶?曰:以其夷也。果不信道而斥焉,以夷則將友惡來盜跖,而賤季札由余乎?非所謂去名求實者矣。……退之所罪者其跡也。……退之忿其外而遺其中,是知石而不知韞玉也。……」
  原道又說:
  「夫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由周公而上,上而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為臣,故其說長。然則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在此,韓愈的道統思想,已經完全成熟,後世的道統說法,大致承襲此說。世韓愈有此思想除了受孟子影響外,恐怕是深受佛家道統的影響。孟子盡心篇說:
  「孟子曰:由堯舜至於湯,五百有餘歲,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由湯至於文王,五百有餘歲,若伊尹萊朱,則見而知之,若文王則聞而知之。由文王至於孔子,五百有餘歲,若太公望,散宜生,則見而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由孔子而來,至於今,百有餘歲,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
  孟子最先說出各代聖賢其間之關係,並不是說「傳」,因為孟子僅以「見而知之」或「聞而知之」來說明各代聖賢人之所以興,「傳」字很顯然是出自釋氏之徒的口吻。近人陳寅格先生有很深入的看法,他說:
  「古今論韓愈者眾矣,譽之者固多,而譏之者亦不少,譏之者之言則昌黎所謂『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者(昌黎集伍調張籍詩),不待贅辯,即譽之者亦未中肯綮。今出新意,仿僧徒詮釋佛經之體,分為六門,以證明昌黎在唐代文化史上之特殊地。……
  一曰:建立道統證明傳授之淵源
  華夏學術最重傳授淵源,蓋非此不足以徵信於人,觀兩漢經學傳授之記載,即可知也。南北朝之舊禪學已採用阿育王經傳等書,偽作法藏因緣傳,已證明其學說之傳授。至唐代之新禪宗,特標教外別傳之旨,以自矜異,故尤不得不建立一新道統,證明其淵源之所從來,以壓倒同時之舊學派,此點關系吾國之佛教史,人所共知,又其事不在本文範圍,是以亦可不必涉及,唯就退之有關者略言之。
  昌黎集壹壹原道略云:
『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
  退之自述其道統傳授淵源固由孟子卒章所啟發,亦從新禪宗所自稱者摹襲得來也。
  新唐書壹柒陸韓愈傳略云
  『愈生三歲而孤,隨伯兄會貶官嶺表。』
  昌黎集壹復志賦略云:
  『當歲行之未復兮,從伯氏以南遷。凌大江之驚波兮,過洞庭之漫漫。至曲江而乃息兮,逾南紀之連山。嗟日月其幾何兮,攜孤嫠而北旋。值中原之有事兮,將就食於江之南。』  同書貳參祭十二郎文略云:
  『嗚呼!吾少孤,及長,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歿南方,吾與汝俱幼,從嫂歸葬河陽。既又與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嘗一日相離也。』
  李漢昌黎先生集序略云:
  『先生生於大曆戊申,幼孤,隨兄播遷韶嶺。』
  寅格案:退之從其兄會謫居韶州,雖年頗幼小,又歷時不甚久。然其所居之處為新禪宗之發祥地,復值此新學說宣傳極盛之時,以退之之幼年穎悟,斷不能於此新禪宗學說濃厚之環境氣氛中無所接受感發,然則退之道統之說表面上雖由孟子卒章之言所啟發,實際上乃因禪宗教外別傳之說所造成儒學於退之之影響亦大矣哉!宋儒僅執退之後來與大顛之關係,以為破獲贓據,欲奪取其道統者,似於退之之一生經歷與其學說之原委猶未達一間也。」(論韓愈)
  兩漢經學,很重視師承,因此兩漢只有「學統」而沒有「道統」,很顯然「道統」說是仿自佛教的。佛教到了中唐,天台,華嚴,禪宗等各派,競為吐秀,且都是師承有自,儒家到了中唐,獨沒有「道統」可以與之抗衡,所以韓愈可能受禪宗的影響而揭櫫「道統」說。同時他見了大顛之後,也不能說不受影響,景德傳燈錄就以大顛為惠能大師的再傳法嗣,所以韓愈對儒學道統說仍不能說是出自創意。但有一項我們須加以注意的是:佛教各宗,師承關係,都是一代一代的相傳下來,系統很明顯,也很清楚,而韓愈所說的「道統」其傳承則無法交代,如從堯到湯,湯到文武周公,周公到孔子,其間相隔都是四五百年,所標舉的「傳」承關係,也難自圓其說。當然在原道一文中,韓愈隱隱自比為孟子,這與他尊孟而抑荀揚是大有關係的。必孟子之可尊,而後韓子之亦可尊也。
  韓愈的闢佛,到了原道是一生的最高點,如果嚴格說來,闢佛之論也僅有此篇而已。因諫佛骨表屬奏議類,而與孟尚書書屬書說類,似乎不能定為專為闢佛而成書的文章。原道是到了晚年思想成熟,才能寫出的,以後到他卒年,不聞再寫闢佛的文章。
  五、原性之成書年代
  一般人都把原道與原性認為是一同時期的作品,其實原性與原道的思想距離是很大的。原道尊孟而抑荀揚,而原性卻把孟、荀、揚三者皆尊而取之,並無軒輊,所以程伊川把原性定為少時所作是對的。朱子說:「與兵部李侍郎書所謂『舊文一卷,扶樹教道,有所明白』者,疑即此諸篇也。」劉海峰也說:「公上李侍郎書謂舊文,扶樹教道,有所明白,蓋謂此等。」而上兵部李侍郎書,則作於永貞元年的十一月九日,永貞元年就是貞元二十一年,所以原性等篇當不早於貞元二十一年,可能在貞元十八年、十九年或二十年所作。但是原性說:「曰:今之言性者異於此,何曰?曰:今之言者,雜佛老而言也,雜佛老而言也者,奚言而不異!」
  韓愈是以當時論性的人都是雜佛老而言,所以有原性之作。與韓愈同時而與之甚相親近的人,作論性文章的,只有李翱一人,因為李翱為韓愈姪婿,承天台宗止觀之理而作復性書,在貞元十七年作成(詳見拙作李習之研究),韓愈所指雜佛老而言就是指李翱的復性書了,可能韓愈是激於復性書而作原性。李翱把天台止觀配合中庸誠明之道,以成他的論性之說,思想體系是如此:
  止-靜(止之體)-誠(中庸)-寂然不動-天之道。
  觀-明(觀之體)-明(中庸)-感而遂通-人之道。
  天台止觀以明靜為體,中庸有誠明之道。李翱把誠配靜,而以易傳的寂然不動來解釋誠,這個說法,後來為理學的始祖周濂溪所取而作通書,來發揮誠的體用,所以理學的遠祖應是李翱而不韓愈。但因世傳李翱學於韓愈,而韓愈文名特盛,所以李翱也就冤沈千古了。很顯然地,貞元十七年復性書作成,到了貞元二十年左右,才有原性,原性的大意是把孟子的性善,荀子的性惡,及揚子的性善惡混三家的學說,加以融合貫通而說:「三子之言性也,舉其中而遺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並沒有自己的創見,所以茅鹿門批評原性說:
  「性之旨,孟氏沒有周程始能言之,昌黎原不見得,將按三家之言而剖析之如此,然於天命之原,已隔一二層矣!」
  茅氏的批評是很中肯的。
  六、結論
  貞元十七年(西元八○一年),李翱作復性書,貞元二十年(西元八○四年)左右,才有韓愈作原性,這是儒家論心性的開始。到了元和十四年(西元八一九年),韓愈五十二歲始作諫佛骨表闢佛,元和十五年(西元八二○年),韓愈五十三歲又作與孟尚書書也是闢佛的文章,但已有尊孟而自比孟子的意向了,到了長慶元年以後三、四年間(西元八二一-八二四年)才有原道之作。許多學者都認為宋學始於韓愈闢佛。而實際韓愈闢佛甚晚,而儒家論性的文章較早。至於韓愈對釋氏之學承認「雖不盡解」,而以道統自任來闢佛,則略為任意氣,而逞矜能了,所以後世以「蚍蜉撼大樹」譏之,也是因韓愈「博」及「好名」之故,論其對學理上的貢獻,則殊無可求。反不及李翱的復性書。以今日觀之,復性書雖雜佛老而言,但已是有理學的雛形,而復性書早於原道約二十年,則理學應是始自李翱,而不是始自韓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