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80期
唐詩研究---送孟浩然之廣陵(蔡長錦)
●蔡長錦
故人西辭黃鶴樓 煙花三月下揚州 孤帆遠影碧山盡 惟見長江天際流 ──李白
此詩寫送別,首二句體格頗類「早發白帝城」。但早發白帝城之「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乃抵達江陵之後才寫,此詩則從臨行前開始敘述。詩忌雷同,需時時創新,故雖同一人作品,仍然要求變化,始能出奇制勝。
首句第二字失黏,若改成「友」字,固然合平仄,卻不如「人」字自然。好詩佳句在一字不能改,故寧可犯失黏之病,而不輕易改字以就平仄。聲調譜本為常人所設,使其作詩填詞有所依據。如李太白之類「大家」自不為聲調所拘,更不因微疵而減損其價值,此「大家」之所以為大家也。黃鶴樓三字點出送別之地,或言在黃鶴樓一帶送行,亦無不可。廣陵即指揚州。黃鶴樓在武昌,乃揚州之西,故曰西辭。本句言人及別離,乃近寫別離之所在,「西辭」兩字即扣緊題目。長江自西向東流,往東即是「下」,故首句「西」字與次句「下」字有脈絡。
次句「煙花三月下揚州」孟浩然一生未服官,無官一身輕;揚州在唐代乃繁華之地,在三月花開時節到揚州,則心情之輕快自如可知。煙花有三解:一、繁華。如杜甫清明詩:「秦城樓閣煙花裏,漢主山河錦繡中。」二、妓女、歌女。如黃滔閨怨詩:「塞上無煙花,寧思妾顏色。」三、春花。本詩即用第三義,煙花仍形容花之繁多。本句寫時間及景物,乃遙想故人將遊之處。黃鶴樓、揚州皆地名。故人,三月皆極普通之辭,插入「西辭J「煙花」,如畫龍點睛,整體皆活。
三句將注目焦點轉至行舟,初時猶見人影,漸走漸遠,只賸舟影,最後終為青碧之山擋住。從江中近景寫起,至孤帆遠影終為碧山吞沒,足見佇立之久,送別之依依不捨之情呼之欲出矣。此句從平處寫,其中「碧山」有改作「碧天」者,則與四句「天際」意思重複,故仍以作「碧山」為佳。孤帆意指舟上只孟浩然一人,蓋浩然格調高,不與俗人共舟,若言江上只此一舟,於理未合。
三句意猶未盡,故四句續足其意。詩人送走浩然之後,還在原處遙望,送別之心仍繫浩然身上,念他到揚州,不知如何適情合意,想到人不見,船不見,最後只賸長江水,而目力極遠處,水連天,天連水,故有長江水在天際之幻覺。此句寫離別後曠野之遠景與離別情緒之殷,從高處寫,句法與三句又不同。
「全首詩皆寫景,卻全是情,氣象天然,境界飄渺」寫送別,只言時地之景,而送別之意即在其中。寫別後之愁思,卻無一愁思之字,用江山之神妙,反襯別後之深切愁思。此乃詩之含蓄蘊藉處。上二句寫故人之輕適自如,下二句寫已之癡懷,友愈逸而己愈苦,,足見情感之深且厚。三句四句之聲調若是正格,應作「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而此二句乃變調,其平仄是「平平仄仄仄平仄,平仄平平平仄平」,杜甫「題元武禪師屋壁」頷聯「赤日石林氣,青天江海流」亦用此變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