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81期
三春暉(寸草心)
●寸草心
茅草鋪成屋頂,竹幹架成屋樑,石頭做屋基,泥巴砌成牆。它立在翠綠的山腰上。屋後山泉潺潺,屋前是片廣平的曬穀場。數十棵柚樹散落在山坡下。每當天曉之際,對山的竹林,傳來千山百鳥悅耳的歌聲,奶奶!您記得嗎?那是我們的家鄉。
小時候,奶奶扛著鋤頭,我跟在背後,在奶奶留下的腳印上,再落上一個小小的腳鴨。奶奶為竹筍覆上新土,我則愛在土堆中翻找冒出頭來的小筍。
當旱季來臨,屋後小泉乾了,我們要到山腳井邊汲水食用,奶奶提大桶,我小桶,累了就在柚樹下歇腳,奶奶經常拉起衣角擦去我臉上的汗珠,用袖口拂去了自己額上的勞累。
秋天,柚子熟了,是酸酸的紅米大柚,我們用竹竿打下,柚子雖不甜,採擷柚子真有趣,尤其戴著奶奶用柚子皮削成的帽子。
五歲就沒爹沒娘,偏偏就怕被取笑。有次扭傷了人家,奶奶知道了,被罰跪在灶前。我強辯說,是他笑我沒爹娘。奶奶聽了,彆過頭,好久才嗚咽的說:「你還有奶奶啊!」
從那時起,您要我走出山谷,上學讀書。我永遠記得穿著簑衣,戴著斗笠,手拿雨衣在校門口引領躇立的您。小學五六年級參加補習,您每夜總是老遠的到村口,陪我披星戴月的走回家。清晨,我背起大書包,奶奶挑兩簍菜,也一塊兒起步離開茅廬。
奶奶從未嘆過命苦,硬朗朗的身軀,背我走過基隆河上的吊橋,一步一步的跨出鄉土,見到那海闊天空,也才知道如何立下理想和希望。
高初中六載,在基隆就讀,通學趕火車,晚睡早起。每天下床時,祖母早已煮好了飯,裝好了便當,催我用餐。我騎著腳踏車,奔向基隆河的渡口,再轉搭火車到學校。日子過得既緊張又單純,祖孫倆幾乎忘了所有的煩憂。
考上大學,是祖母最高興的時節。那個暑假,奶奶拉著我謝遍了附近各鄉鎮的佛祖,觀音和神爺,乃至於路邊的小土地廟也要我叩頭鞠躬。最令我驚訝的,莫過於奶奶抱出一堆破布,翻出一斤多亮閃閃黃錠錠的金子,在我目瞪口呆下,祖母說這是用當年父親過世那筆勞工保險金買下的。為了使我安心求學,讓我瞧瞧。啊!深謀遠慮的奶奶!您使我衣食無缺快樂的充實自己。
奶奶您像松柏一樣,長青在我生命的歷程。像巨燭之光,照得我心中一片明朗。在外求學,多少日子,想到山中的您,就像寒夜湧來一股暖流,它代表著,要奮發,要厚道,要出人頭地。
家鄉本是個礦坑,廢了後,山谷現出了一片清靈。您四五十載與山林為伍,每天嗅著泥香,把我和菜苗一寸寸的拉拔長大。您拾取礦坑廢牆的磚塊,準備好補牆填洞。您割來滿屋的茅草,要翻整茅廬。每逢節日,我要是學校忙,未能回鄉。第二天,您就提著包袱帶著吃的,立在宿舍的門口。
為了我,奶奶,您不知什麼叫辛勞?孫兒也以為您永遠不會衰老。殊不知,您竟昏倒在山中屋後的石板邊,躺在濕漉漉的青苔上一整天,滿籃蔬菜,壓在身上,呼天不應,叫地不靈,直到傍晚才為人發現,送往醫院。
現在,奶奶,您吃不下一口飯,嚥不下一滴水,像枯柴一堆,萎縮在床角,發黑的眼眶,流不出半滴淚水。奶奶怎麼會突然間患了「血癌」,千萬個不相信,這算什麼苦盡甘來? 不!奶奶!您不能倒!您不是天天盼著我學成,立業再安個家嗎?今年過年前,我一定回山上,將屋頂換上新草。春天來時,燕子又會回到屋簷下築新巢,我要帶著奶奶回故鄉。每當太陽升起,我要撐起畫架,一筆一筆的畫下您的白髮,一劃一劃的描上您的慈容,在畫像的上空,灑上一片湛藍的晴空,晴空下有對山的幽谷,奶奶坐在柚子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