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83期
明德平議(二)(王能傑)
●王能傑
二、朱子明德說之大略
朱子四書集注,於大學之三綱,首先注說:
「大學者,大人之學也。明,明之也。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者也。但為氣稟所拘,人欲所蔽,則有時而昏,然其本體之明,則有未嘗息者,故學者當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復其初也。新者,革其舊之謂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當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舊染之污也。止者,必至於是而不遷之意。至善則事理當然之極也。言明明德,新民,皆當止於至善之地而不遷。蓋必其有以盡夫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欲之私也。此三者,大學之綱領也。」朱子以「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者也。」為說,明德既是人受之於天而虛靈不昧者,為學者更應光明之,使不汨沒,則成聖可期了。另外語類所談的明德與明明德的內涵,都不越此範疇,如語類卷一四,大學一,經上說:
「大學首三句說一個體統(案:即指明德),用力處卻在致知、格物。
「天賦於人,物者謂之命,人與物受之者謂之性,主於一身者謂之心,有得於天而光明正大者謂之明德。
「或問:明德便是仁、義、禮、智之性否?」曰:「便是」。
「學者須是為己。聖人教人,只在大學第一句明明德上。以此立心,則如今端己、歛容亦為己也,讀書窮理亦為己也,做得一件事是實亦為己也。聖賢教人持敬,只是須著從這裏說起。其實,若知為己後即自然著敬。
「為學只在明明德一句,君子存之存此而已;小人去之,去此而已。一念竦然,自覺其非,便是明之之端。
「大學在明明德一句,當常常提撕。能如此,便有進步處。蓋其原自此發見。人只一心為本,存得此心,於事物方知有脈絡貫通處。
「在明明德,須是自家見得這物事光明燦爛,常在目前始得,如今都不曾見得,須是勇猛著提起精神,拔出心肝與他看始得。……
「或以明明德譬之磨鏡。曰:鏡猶磨而後明,若人之明德,則未嘗不明。雖其昏蔽之極,而其善端之發,終不可終。但當於其所發之端而接續光明之,令其不昧,則其全體大用可以盡明。且如人知己德之不明而欲明之,只這『知其不明而欲明之者』,是明德。就這裏便明將去。
「問明明德。曰:人皆有個明處,但為物欲所蔽,剔撥去了,只就明處漸明將去。然須致知、格物方有進步處,識得本來是其甚麼。
「明德未嘗息,時時發見於日用之間。如見非義而羞惡,見孺子入井而惻隱,見尊賢而恭敬,見善事而歎慕,皆明德之發見也。如此推之極多,但當因其發而推廣之。
「明德,謂得之於己,至明而不昧者也。如父子則有親,君臣則有義,夫婦則有別,長幼則有序,朋友則有信,初未嘗差也。苟或差焉,則其所得者昏,而非固有之明矣。「或問:明明德是靜中本心發見,學者因其發見處從而窮究之否?曰:不特是靜,雖動中亦發見。孟子將『孺子將入井』處來明這道理。蓋亦子入井,人所共見,能以此發端處推明,便是明。蓋人心至靈,有什麼不曉?有什麼道理不具?在這裏,何緣有不明?為是氣稟所偏。又為物欲所亂,如目之於色,耳之於聲,口之於味,鼻之於臭,四肢之於安佚,所以不明。然其德本是至明,物事終是遮不得,必有時發見,便教至惡之人亦時乎有善念之發。學者便當因其明發處下工夫,一向明將去,致知、格物皆其事也。且如今人做得一件事不是,有時都不知,便是昏處。然有時知得不是,這個便是明處。孟子發明赤子入井,蓋赤子入井出於倉猝,人都主張不得,見之者莫不有怵惕惻隱焉。又曰:人心之靈,莫不有知,所以不知者,但氣稟有遍,故知之有不能盡。所謂致知者,只是教他展開使盡……
「又問:明之之初,莫須讀書為要否?曰:固是要讀書,然書上有底便可就書理會,若書上無底便著就書上理會。若古時無底便著就而今理會。蓋所謂明德者只是一個光明底物事。如人與我一把火,將此火昭物則無不燭,自家不滅息著便是暗了。明德能吹得著時,又是明其明德。所謂明之者,致知、格物、誠意、正心、修身皆明之之事,五者不可闕一。若闕一則德有所不明。蓋致知、格物是要知得分明,誠意、正心、修身是要行得分明。然既明其明德,又要功夫無間斷,使無時而不明方得。若知有一之不盡,物有一之未窮,意有頃刻之不誠,心有頃刻之不正,身有頃刻之不修,則明德又暗了。惟知無不盡,物無不格,意無不誠,心無不正‧身無不脩,即是盡明明德之功夫也。
「明德,謂本有此明德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其良知、良能本自有之,只為私欲所蔽,故暗而不明。所謂明明德者,求所以明之也。譬如鏡焉,本是個明底物,緣為塵昏,故不能照,須是磨去塵垢,然後鏡復明也。……
「明德是我得之於天而方寸中光明底物事,統而言之,仁、義、禮、智,以其發見而言之,如惻隱、羞惡之類;以其見於實用言,如事親、從兄是也。如此等德本不待自家明之,但從來為氣稟所拘,物欲所蔽,一向昏昧,而今卻在挑剔,揩磨出來,以復向來得之於天者,此便是明明德。」
朱子明德與明明德的說法,大致如上所述。
心性有體有用。依朱子所說,明德就是指人心之體了,而有體即有用,因此發而向外出之,有惻隱、羞惡、尊賢、從兄……等等萬事萬物上,都有明德的顯現。而明明德就是要使明德,即人心之體,能即事發用,不為物欲所昏蔽,而萬事得以做到至善的地步。所以朱子解釋明德為「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者也。」明明德就應該是「(明德)但為氣稟所拘,人欲所蔽,則有時而昏,然其本體之明,則有未嘗息者,故學者當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復其初也。」這是朱子明德說的大略,也是宋明諸儒所遵循,未有人提出異議的說法。(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