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性嗜詩，喜其包舉自然，兼及人情世故，可以風世，可以載道，寓至理於隱微，縮千里於咫尺。史遷所謂「通天人之際，察古今之變，以成一家之言」者，以移於此，莫不契合。而詩之能興觀群怨，事父事君，足動幽思而發雅興，使眼識氣象，意會境界，而後眼漸臻高，意漸及遠矣。且吟詠風頌，亦自自然可愛也。
　　既從雪公學詩，於茲一年有半，雪公思深力厚，誠識其精微者也。涵濡啟發，諄諄善誘：於平時則責之以嚴，欲其學詩得味，探旨必達，故詳陳法度，細繹格律，講解聲調，導以吟詠，期以寫作，務求吾等之領悟貫達而後已；於期末報告，則復獎勵有加，於余嘗勉以「大有心得，願立志以求，定成高手」。如此寬嚴相濟，獎懲並行，遂令余心萌感動，學乃進邃，知益入深，又從柳公作梅習杜詩，於二公之說，每有相互發明之處，遂識詩學一端，允為文章之特品也。
　　然詩者，有一定之法而無一定之法也。論其聲韻，既講四聲，復論多韻，雖嵌對仗於頸頷，要當因勢而轉換。故雖嚴立調譜於補借，要在隨文以權宜。論其格律，則有五七長短之言，有古近律絕之格，結構奇詭，幻化無窮，運用之妙，純在一心也。故吾人於詩，不可無法，又不可滯於法。猶學佛，學其覺悟，不學迷信也。故落筆之時，無用法之跡，而法自備於其中，行其所當行，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不以辭害義，亡因律而礙才，斯為得之。余不敏，請就所學論次如下，敢祈吾師有以教之也。
一、詩必盛唐
　　詩至唐，而眾體悉備，諸法咸該，以全唐詩論，凡二千餘人，四萬八千九百餘首，故言詩必依唐為準則。漢魏詩主於氣味，非得吟詠千百遍，細細回味，如食橄欖，講究回味無窮，此非初學所可知也。一至六朝，研練字句，如繡花舖金，光彩耀目，終乏生氣，亦非初學所宜也。唐家一開闢，詩文俱變，於文則有韓愈文起八代之衰；於詩則三百年中凡四變：初唐乃棄改六朝遺習，以求生氣，至盛唐而達於極致，中唐氣已不如盛唐，晚唐則又流於堆砌字句，雖其衰不如六朝，然較諸三唐則又下矣。詩由盛唐至晚唐，如有高口味至一般流調，直有不忍下咽之感，故論唐詩當主盛唐。
　　初唐力量之大者當推陳子昂，試舉其春夜別友，以與同性質之盛唐詩－－李白渡荊門送別詩相較，以見盛唐體製之嚴密，有過於初唐者也。渡荊門送別詩云：
　　　　「渡遠荊門外，來從楚國遊，
　　　　　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
　　　　　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
　　　　　仍憐故鄉水，萬里送行舟。」
　　此從四川送客，直到荊門，蓋長江至西北往東南流，至湖北襄陽、漢口，已是三峽之末，此處有荊門山，過山水勢遂緩。起聯僅記荊楚之遊，便知遠有所自：渡者明其水行用舟；遠者，遠從蜀地相送至此，荊門外，自峽中出也。來從者，送人來此，非自來也。楚國遊，即止於此也，人非楚人，故云楚國遊，此自首句來。主人不送，客仍須行，頷聯承起聯，隨、入應渡、來等語，蓋江山地勢夷險，至此截然而分，既出荊門外，遊覽氣象，萬山過盡而見平野，此於平野止寫山，乃虛野，山隨人行，人至平野山亦盡，看似平常語，實含機。江流脫峽而入大荒，乃地象之闊也。起聯止於楚國遊，蓋三峽山水多險，故須送；及出荊門，山水皆夷，可不送矣，有言外意，而詩題「渡荊門送別」者，亦以此也。脛聯承頷聯，應平野大荒之象，其豁顯可觀者，正形天地之闊，月似天邊明鏡，西飛下沈；雲幻海上蜃樓，東方結起，此天象之寬也，此亦含情，蓋送友既遠，又歷一夜，月落天曙，雲生結海樓，此合時景而言也。上聯客既已平安，故回首西望來處，所見乃月落；又東顧客所將去，乃雲生結海樓，以明兩相戀戀，且挽所來處與所將去處也，結聯以別意，舟雖逆旅無託，水仍源於巴蜀，仍憐者，告於所送之語，其人當亦蜀籍，乃曰故鄉水，意謂故人雖從此別，而故鄉之水，猶送行舟，仍須憐耳。云此者，故鄉之水，即故人之心也。筆分顯隱，故鄉映荊門，萬里映遠從，紆迴起伏，矯若游龍。又有言外意，乃故鄉水一日不捨，送客行舟，水乃無情之物，尚且千里送客，白乃有心之人，自亦當以心遙送客之行舟也。此二句均似從空中著筆，真乃絕妙，讀之不覺其難，欲作則無法下筆，自白以下，未有逮也。「仍」字貫串全詩，前此是憐，至此仍是憐，看似平常，實曲折，全詩取境，不用別語，只寫別意；不言江行，只首尾用渡舟二字攝之；不言從何而來，只言來遊楚國，故鄉萬里，自知其處；無分手語，無安慰語，只告以仍憐故鄉之水，味之益覺興味深長也。次言陳子昂春夜別友，詩云：（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