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言陳子昂春夜別友
詩云：
　　「銀燭吐青煙，金樽對綺筵。
　　　離堂思琴瑟，別路繞山川。
　　　明月隱高樹，長河沒曉天。
　　　悠悠洛陽道，此會在何年。」
　　記聯有對仗，乃屋中餞別情況，「吐」字連絡銀燭與青煙，尚稱佳妙；以「對」字連絡金樽，雖亦可，然非穩切不可移易者也。頷聯亦對，離堂乃首聯餞別之處，琴瑟從綺筵來，此脈絡也。下句別路繞山川，見其遠也。脛聯乃路上之景，明月既隱高樹，月落天欲曙也，故下句云天曉日出，銀河乃沒也。結聯寫別，客已遠上洛陽，即使再相逢，已不知何年也。有別始有會，此「會」字且合前綺筵而言也。本詩題云春夜別友，則當有春有夜有送別，然詩中有夜而乏春意，且無一字及春者，此不愜題也。若李白渡遠荊門送別，則一題之中，無一虛字，於詩則句句扣題。此初唐詩題不如盛唐嚴密者也。又題云春夜別友，然細繹詩意，乃夜來餞行，天明始別也。故詩云「明月隱高樹，長河沒曉天」，此亦題與內容時辰不合也。格局尚稱連貫，首聯夜來餞行，頷聯上句結束首聯，下句開脛聯，尾聆則為結束語。然法度則不夠嚴密，首聯不離一桌，也還是二事，然銀燭與別未必有關，只照應夜字，下句始見兩人相對，未為重複也。頷聯則離堂與別路只一意，離即是別，別亦是離，病在合掌。脛聯均指天，亦合掌也。句子雖好，失在平板，此亦初唐通病也。且律詩頷、脛聯多對，居中之字，得有虛實變化，格局始大，然此詩「思」與「繞」、「隱」與「沒」，均用虛字，病在蜂腰，其失也軟。若李白渡遠荊門，則一字一句，盡有變化，無一重複，且句句扣題，字字深入。故詩至盛唐而登峰造極，真乃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也。
　　唐詩四萬八千餘首，作者二千多人，然精華全在李杜王孟，欲學四家詩，得其集子打頭背到尾，根基始深且厚也。余於四家詩，雖已略觀全集，惜未能朗朗上口，此余之過也，當補之。此外，唐各家亦不乏佳構者，未必能全背，故得選其佳者熟記之，如王昌齡雖拙於古詩，而七絕則有超乎李白者；崔灝黃鶴樓詩，且使李白為之輟筆。此不可偏廢也。當於暇日，擇其優者，吟誦風詠之，得其精微；且讀千賦，罷作賦，惟仿之功也。時日浸久，必有可觀者也。
二、上溯漢魏
　　漢魏詩有非唐規矩格律所能束縛者，乃其不主聲詞，而主乎神也。漢魏詩之佳者，在於神氣及文法氣象，得多讀而後心自領會，不能以字句論之也。如人評某詩「雄渾」，某詩「豪放」，全憑領會，不可以言說也。唐亦有之，李白「長安一片月，萬戶擣衣聲」，寫平常情景，而吟誦千百遍，神味自出。
　　得漢魏神髓者，厥為陶淵明。人多以陶詩為田園詩，此為失之矣。文以載道，古有明訓，道也者，不外人情事故，所以正情正理者也。故陶詩全是一片真意，以其高潔之心志，真明之節操，高遠之識見，寬廣之胸襟，發而為詩，無不真摯感人，千載之下，讀其詩，猶想見其為人也。乃陶詩以性情為主，全由血性中流露，真趣自然，其傳頌名句「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悠然自得而不著相。正所謂意在言內，神餘言外者也。以其自然流露，便成氣象，人人看得懂，卻是人人寫不出，而一經道出，正是心所同然者，故得為名句也。
　　陶詩歸園田居五首等，又為連章詩，一題連作數首，各首均有關連，逐首而下，次序井然，脈脈相連，迴環照應，意思繁富而不雜，且每首各有其面目，主題雖一，而一首有一個說法，首首不同，極盡章法變化之妙。合之而成一有機整體，分之則各自可獨立，然既為連章詩，仍當以一整體觀之，為能盡其意，故吾人觀詩，當求其全而遺其偏，於連章詩固當觀其整體，於各家詩尤當觀其全集。於陶詩，雪公既已提其大要，啟其門徑，余等當於寒假中，更觀其全集，師亦有言：舉一反三，得先博通，而後貫通，庶幾不負於吾師之教誨也。
　　孔子有四教，德行第一，次為言語，再為政治，而文學居末焉。其文學亦絕非今日所謂純文學者，乃有其道也。好有一比，文學如櫝，論其用途，端視其所涵內容而定，必非遺珠之櫝也，故揚雄稱之為「雕蟲小技」；而文質彬彬，然後君子，苟得其文，而質益彰焉，此文之不可無也。以陶謝而論，陶詩單行，而謝詩崇尚駢儷，講究格律聲韻，然後世評價，遠高於謝也。即唐人之學謝者，取其造句而已，非其文意也，以其氣格卑下也。故廬山蓮社，謝靈運屢思附會而不得，陶雖無意，而屢蒙邀約，且特許以飲酒者，亦以德行故也。茲舉陶詩歸園田居之二，以見其一般，詩云：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