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84期
紅花白花襟上帶(慈烏)
●慈烏
走進泰弟的房間尋找字典,赫然發現成疊歌頌母愛的文章,感人之處還特別加圈畫點。剎時間,熱淚奪眶,百感交集。誰家的孩子須要竊取別人的母愛?母親啊!母親!您何忍?讓自己的兒子在報章雜誌中尋捕慈情?
足足十七年了,很幸運的,我腦海中依稀有母親的慈容,而泰弟則是從母愛的文章中串成母親的形影。誰能怪他沈默,寡言和抑鬱呢?多少年來我們一直領嚐到中日混血兒的矛盾和悲哀。民族國家間的仇恨,父母間的離分,我們就這樣莫名其妙的承受這些無法解釋的安排。然而,上下古今,天涯海角,乃至飛禽走獸,母愛究竟有何區分?
這些年來,父親老得很快,髮鬢都已斑白。常望著縷縷的煙影發呆。八歲回台灣後,父親一直是我們生活的支柱,他愛護我們更勝於自己。記得初中時,我牙痛難眠,父親背起我在室中搖盪,口中吟著舒伯特的搖籃曲。父兼母慈,事後每每想起,就滿懷感激。
父親曾說在我二十歲時,要告訴和母親仳離的原因。如今時間已過,諾言未現。我不敢觸發他經年累月的憂傷;也不願裁評雙親當年的是非。看了弟弟的剪貼,就像觸到了那已蒙塵的心絃。
我和弟弟懞懞懂懂的被帶回台灣,父親只說帶我們到神戶看大船。坐在船上,瞧著波濤澎湃,漫天陰霾,卻毫不知情,那是往後我們生命的寫照。沒有母親的日子,像失了舵的帆,檣倒楫折,漂漂盪盪,了無生機。
正因為裏外忙碌,父親身心交疲,終於再續了絃。新媽媽的友善,只有半年。嫉妒仇恨的種子開始在她心中萌芽,成天指桑罵槐,動則得咎。和父親講話就是吵架的導火線。我不忍描述她的凶狠,深恐傷了天下善心的晚娘。
每年的母親節,有娘的在襟上配帶紅花,沒娘的則是白花,我總要望著這些花發愣好多時辰│有親娘不知在何方?來了晚娘則去了爹。我也曾經咬痛手指,希望感召弄疼母親的心,請她來分擔我們心靈的不平。
父親的痛苦比我們更甚,他近乎哀求的要我們忍耐順從,只能從眼神中給我們安慰和關懷。瞧著老父飽受折磨的神態,為了避免爭端,學生時代,我們都住在學校。正因有家歸不得,更加盼望天倫和樂的時光。
一個錯誤的決定,不但影響人的一生,還波及了周遭的親人。經常,我總是告誡自己,抬起頭,不要哀嘆。天下永遠沒有狠心的娘。當年,是那氣難消,怨難平的剎那,衝動鼓滿了父親的胸膛,理智在母親的眸子裏無光。
真不知道弟弟對慈母的思念,比我更加強烈。或許剪貼簿中的詞句情境能滿足他對母親的幻想。也罷!分享別人母愛的光輝,就像知道甘露必定甜美。
收起了剪貼簿,走向窗邊,明月皎潔,繁星當空,合起雙掌,語向浩瀚的蒼穹--
願天下為人父母者,顧念雛兒稚弱,骨肉團聚,永不離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