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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85期
明德平議(四)(王能傑)
●王能傑

四、明德本義之商榷
  自從唐李翱依梁肅止硯統例作復性書,與前人之言不盡相符,而自己說是。
  「彼以事解者也,我以心通者也。」(復性書中)下開宋明儒者解經之法,許多是不依古訓,自創新說,也常有亂經,文以就己意之失,此例一開,至明末之王學末流,更有甚者,讀不懂古書,則刪改古書,直至自己認為可以懂了為止。下至清代的乾嘉之際,樸學大興,固然有其客觀因素,而宋學之屈訓詁以就義理,實為乾嘉之際宗漢學之主要原因。而漢學之重訓詁,考據煩瑣,固然有其可厭之一面,而其去古未遠,師承有自,則是歷百代而不可去的可取之一面。解經本來應是先正其訓詁,而後通其義理,如果各有所,私衷認為都是不得正道。而漢學之集大成者鄭康成,注禮記大學之綱說:
  「明明德,謂顯明其至德也。止,猶自處也。」
  鄭氏以「至德」為「明德」,不像朱子依明德而直指人心之虛靈不昧者。據此而生出許多道理,也就是明德是泛指一切德行而言,並不是專指心性之物而說的。鄭氏此說,是否有據?答案是肯定的。儒典十三經之有關明德的文字,沒有一則可以作「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者。」的解釋,今依次列舉如下。
易經:
  「晉……象曰…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德。」
尚書:
  「克明峻德」(虞書)
  「克明德慎罰」(康誥)
  「先王既勤用明德」(梓材)
  「亦既用明德」(梓材)
  「保受王威命明德」(召誥)
  「惟公德明」(洛誥)
  「罔不明德恤祀」(多士)
  「惟天不畀不明厥德」(多士)
  「罔不明德慎罰」(多方)
  「明德惟馨」(君陳)
  「德威惟畏,德明惟明」(呂刑)
  「克慎明德」(文侯之命)
詩經:
  「大明,文王有明德,故天復命武王也」(大明詩序)
  「帝遷明德,串夷載路」(皇矣)
  「其德克明」(皇矣)
  「帝謂文王,予懷明德」(皇矣)
  「不明爾德,時無背無側。爾德不明,以無陪無卿。」(蕩)
  「敬明其德」(泮水)
  「明明魯侯,克明其德」(泮水)
禮記:
  「詩曰: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中庸)
  「甫刑曰:德威惟威,德明惟明。」(表記)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大學)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大學)
周禮:無
儀禮:無
左傳:
  「敢不承受君之明德。」(隱八)
  「黍稷非馨,明德惟馨。……而明德以薦馨香。」(僖五)
  「先王之明德,猶無不難也」(僖二十二)
  「故書曰:天王狩于河陽,言非其地也,且明德也。」(僖二十八)
  「傲很明德,以亂天常。」(文十八)
  「對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桀有昏德。……天祚明德,有所底止。」(宣三)
  「士伯庸中行伯,君信之,亦庸士伯,此之謂明德矣。」(宣十五)
  「周書曰:明德慎罰。文王所以造周也。明德,務崇之之謂也。慎罰,務去之之謂也。」(成二)
  「周書曰:不敢侮鰥寡,所以明德也。」(成八)
  「昭明德,而懲無禮也。」(襄十九)
  「恕思以明德,則令明載而行之。」(襄二十四)
  「晉君宣其明德於諸侯。」(襄二十六)
  「美哉禹功,明德遠矣。」(昭元)
  「聖人有明德者,若不當世,其後必有達人。」(昭七)
  「舜重之以明德,置德於遂。」(昭八)
  「詩曰:……其德克明。」(昭二十八)
  「昔武王克商,成王定之,選建明德,以藩屏周。……以昭周公之明德。」(定四)
公羊傳:無
穀梁傳:無
孝經:無
論語:無
孟子:無
爾雅:無
  昔日,清人列舉數十百條例證,以證「古無輕脣音」為不可顛破的發現。閻若璩列舉百餘條證據,以判定古文尚書為偽作。以上三者都是運用各種有關的證據,來證明所言不虛。而上面引十三經的經文以證明德的本義,並不是宋儒所說的專指心性之物,而是泛指一切德行而言。其所以名之為明德,就是對昏德而言。而明明德實即是昭明德之義。昭,明也,顯也。昭明至德,也就是明明德的本義了。
  我國一向最注重道德,大至治國平天下,小至個人獨處平居,無一時一刻不注重道德。所以聖賢再三地提到道德的原則,與行德的方法。而道德的項目很多,如仁、義、禮、智、信、勇……等等,皆可列入道德的範疇,孔子的「為政以德」,以及「德不孤」都說明道德之不可須臾離去,所以近人某些思想界的人指中國古代的傳統是「泛道德主義」,寓貶於褒地大談此事。其實泛道德主義有什麼不好?
  再說,大學的三綱,在大學的本文裏,已有明白的解釋,只是沒有留意罷了。
  朱子以
  「康誥曰:克明德。大甲曰:顧諟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
  為傳之首章,用來解釋明明德。而依康誥、太甲、帝典三篇的文字,都只是泛指自明德行而已,並不是專指心性之物。固然由至內以推及至外,尚可說得通,可是終嫌太迂遠了。所以明德的本義,應是依鄭康成的解釋為「至德」最為適當。
  又朱子以
  「詩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詩云:緡蠻黃鳥,止于丘隅。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詩云: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詩云:瞻彼淇澳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兮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終不可誼兮。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僩兮者,恂慄也。赫兮喧兮者,威儀也。有斐君子,終不可誼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詩云:於戲,前王不忘。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此以沒世不忘也。」
  為傳之第三章,用來解釋止於至善。其實文中已明白地說出:「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惡。與國人交,止於信。」止於至善,就是要人隨其身份,而「自處」於仁、敬、孝、慈、信等盛德至善。朱注則完全指為心性之盡天理,去人欲為至善,實際上是大有不同的。
  依上面的解釋,三綱仍為三綱,不致於意義重複而成兩綱,也不致於成為單文孤證的訓詁,仁人君子不知以為然否?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