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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85期
陶謝詩研究(三)(廖美玉)
●廖美玉

陶詩歸園田居之二
  「野外罕人事,窮巷寡輪鞅。
   白日掩荊扉,虛事絕塵想。
   時復墟曲中,披草共往來。
   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
   桑麻日已長,我土日已廣。
   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野外隱居,故少人數,人事暗含無限擾攘官場中事,而據以人事,頗含蓄。次句即見脈絡,窮巷,非鬧巷也,輪鞅代表車馬,見上句「人事」非指一般人事,一般人事無車馬也。三句承之,既少人事,復寡輪鞅,故白日可掩門。門為荊作,見其野趣也。陶身無長物,兩袖清風,故云虛室,不圖功名,故云絕塵想。「絕塵想」三字,乃本詩重點,亦陶之所以為陶,而為廬山高僧所推許者也。五六兩句有脈絡;復,不止一次也;披草,少人行,故草沒徑也;共往來,見無一定之人,隨興之所至,遇何人,即興與之言談,亦竟不必相識也。其高致可見矣。云「相見」,亦未指出與誰相見,若云見人,則執矣!云相見,乃不著痕跡。無雜言,扣絕塵想,而與罕人事連接,農事以外謂之雜言,故唯話桑麻。有桑麻,話桑麻,本行也,桑麻日長,我土日廣,此一揚也。結則一抑,常恐霜霜之降,則草木零落,桑麻亦將同於草莽,難逃零落之厄運也。此隱含朝代更迭,人事滄桑之感,而俱見其節操也。全詩主旨在「絕塵想」三字,無塵想,乃能定,於學當得定,大學之道,云「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一有雜想,則離矣,離則非道,道不可須臾離也。以佛家言,廬山淨土宗,口常唸「南無阿彌陀佛」,為恐其離也。而陶能「絕塵想」,益見其德行志節之高超也。
  漢魏詩句法,渾然圓樸,自然可喜,若雕琢字句,乃南朝陋習也。至唐家、李杜以其海涵地負之才,肆力於詩,泰半有自然之氣,廣敝自然,又復格律嚴整,一字不可移易也。故讀陶詩,而後知漢魏六朝詩之有所未備,必至盛唐而登峰造極也。然漢魏詩為創始,唐詩乃樹立,既讀漢魏詩,得識其神味氣象,仍當歸於唐詩,以求其大其至者也。
三、學詩之要
  學詩之要,余於詩學研究報告中,嘗分四點而詳析之,曰:勤學博聞,苦思錘鍊、熟習聲調、妙悟旨境,亦即雪公二十字訣所謂「外式句字聯段章,以及聲韻體譜格,超象穩響境氣神,考據事時人地義」之意也。及學陶謝詩,考諸家之學陶者,又有得焉,謹誌於此。
  名家之學陶者,李杜為得之,所謂取其精神,而遺其糟粕者也。若宋蘇東坡之學陶也,全舉陶詩而和之,雖少數或有陶味,然相去亦遠矣,陶自陶,蘇自蘇,未可通也。且蘇東坡乃才之高者,若吾輩學之,恐優孟衣冠而已。故於學詩,總得有本來面目,如學書法,初時臨帖練字,練去時,人家是什麼樣,就得是什麼樣,及得其大概,終當捨去,再臨一家;如此學則象之,成而又捨,時日既久,盡得各家神氣而融貫之,非顏亦非柳,是顏亦是柳,乃能自成一家。又如子女,雖脫胎於父母,而非純粹與父母同一樣子,然視之亦知其為骨肉至親也,蓋人人面目不同,得有自家面目。學詩亦然,師心之蔽在自用,學古之蔽在不化,唯學古而自化,乃能成一家言也。蓋有所法而後能,有所變而後大也。學古人,在取其精華而遺其糟粕也,好則用之,否則棄之,不必前人盡佳也。
  言為心聲,而詩以言志也。故吾人必得涵養高潔之心志,遠大之見識,寬廣之胸襟,貞明之節操,發而為詩,始為佳篇焉。居常以「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自勉,蓋胸襟狹小,識見淺薄者,難有高超之言論也,必得多聞多見,涵養性情,變化氣質,歷鍊人情世故,然後竭其才力,究極乎古作者專到獨絕之處,研練其格律聲調,洎神明手法,以恣肆於其中,不可甘自比於庸常膚淺也。而典故多從佛學老莊出,辭源翻不上三頁,必有老莊佛典,即中國文人,亦多熟習老莊佛學者,識其精理,以讀其詩,庶可事半功倍也。而熟黯天文地理,節候變化,易象五行,尤有方便於說詩也。如謝朓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一詩,有云「金波麗鳷鵲」,使知五行五色之理,則知西方秋時,行金而色白也,可知金乃白色,證諸金星又名太白星,可知矣!是亦有助於學詩者也。(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