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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86期
明德平議(王能傑)
●王能傑

五、援佛入儒之不可免
  宋儒的明德說,其實即孟子的性善說。孟子的「萬物皆備於我」,與宋儒的明德本來即冥冥相契。只是宋儒為了抗拒佛老,努力建立學說,以為破佛的依據。我國秦漢的儒者,於形上學也逐漸進入成熟狀態。中庸的誠,已是成聖的手段了。一直到隋唐以前,如孔穎達、陸德明等,向來解釋中庸的本義,都是「中和之用」為義。至程子一改過去的解釋而為「中不偏,庸不易」,雖然義理可以說得通,畢竟未甚符合原詁。而秦漢之際的儒者,已在中庸一篇,發展誠的體用,頗為博大精深。所以自六朝,歷經隋唐,以及有宋的周濂溪,都是在誠字上立論,程朱興起後,明德說始為深入士人之心。到了明代大儒王陽明,倡致良知說,雖然可以遠紹孟子,而以大學八目中的致知,即致良知為之立說。同時也指出良知即明德。如是而論,誠、明德、良知成了三個異名而同實之物了。明德的本義既不是如宋儒所倡言的,詳見於上面各節。而孟子的良知也是導自性善說而來。不管誠也罷,性善也罷,良知也罷,甚至於明德也罷,都是指人性美好光明的一點。這點與佛家所說的「清明妙心」、「覺」、「真如」等名相,實際上是相通的。甚至於如法華經的貧子寶珠之喻,程子屢次言及,可見宋儒所以努力於建立明德說,原因就是在找一個足以代替「清明妙心」、「真如」、「覺」等名相的名詞。尤其隋唐時,佛家雖開有大小乘十三宗之多,而自禪宗六祖之後,禪宗獨盛。其他各宗或因人才不繼,或因戰亂頻仍,漸漸衰微,只有禪宗一枝獨秀地盛行到宋代。試看司馬光、朱子等人的詩,都是染有禪味。文章則自柳宗元以迄蘇東坡,那一個不染有禪機?所以宋儒努力建立新說以抗拒佛老是用心良苦的。而禪宗的「明心見性」與宋儒的「明明德」相差有幾?狗子亦有佛性,貧子寶珠,與宋儒之「明德」又有什麼分別?甚且朱子語類之以磨鏡為比喻,實在也是出自釋典。說穿了,即是釋家「性德」、「修德」的異名罷了。明德猶之乎性德。明明德猶之乎立修德以達性德。近人某位講哲學的大師,喜歡「自鑄偉詞」,立了許多新名詞,說到心有「道德心」、有「認識心」產生了「德性之知」及「聞見之知」各種說法,被認為是不可多得的一代大儒,而說穿了與「性德」、「修德」之說又相去幾何?只是換湯不換藥的方式,眩人耳目而已。
  自宋儒以迄當今,除了王陽明不諱言他的學說取自佛老外,其餘都是既援佛又闢佛。甚且認為理學之所以興與佛學絕無關係,此論頗多見之於今人之文,茲不列舉。平心而論各地文化有各地文化的特色。「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一定要是己而非人,與孔子之「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如何能相契呢?韓詩外傳有一段有趣的記載!
  「齊景公遊於牛山之上,而北望齊曰:『美哉國乎!鬱鬱泰山,使古而無死者,則寡人將去此而何之?』俯而泣沾襟。國子、高子曰:『然。臣賴君之賜,疏食惡肉,可得而食也。駑馬柴車,可得而乘也。且猶不欲死,況君乎?』俯泣。晏子曰:『樂哉!今日嬰之遊也,見怯君一,而諛臣二。使古而無死者,則太公至今猶存,吾君方將被簑笠而立乎畎畝之中。惟事之恤,何暇念死乎?』景公慚,而舉觴自罰,因罰二臣。」
  「惟事之恤,何暇念死乎?」正為道出我國文化發源地之情形,與印度之處於熱帶,既不愁酷寒時之穿衣問題,遍地野果,也不憂吃飯問題,所以終日兀坐而冥思玄想,創出世界最高深的哲學宗教。與希臘之瀕海半島,必須如何航海,如何貿易以致國富民殷等文化型態,實在不甚相同,所以要在儒典中找出博大精深的心性之學,猶之乎在儒典中找出「阿幾里得原理」一樣,有時而窮,在所不免。私衷毫無貶低儒典價值的意念,更無摒斥大學之意思。相反地,對於宋儒的苦心積慮,是由衷地佩服,只是對於某些未能深入經藏的名人,飲水而譏源,且武斷得近乎蠻不講理,筆者人微言輕,尚能說什麼?
  附帶在此一提的是,大學之所以成為心性之書,成為四書之一,除了三綱八目之頗同于談心性之書(依宋儒所釋)的功能外,其中「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后能得。」一句,頗同於內典之定慧等名相。定慧二者之名,隨翻譯時代,及原文(梵文、巴利文乃至西域文)之不同,有靜、明、定、慧、止、觀……等種種名相的不同,所以大學此句也因與內典之名相相似而為宋儒所取。其實,此段由止、定、靜、安、慮、得等過程,與大學原文引詩所指出的「道學也」、「自修也」、「恂慄也」、「威儀也」等「有斐君子」既「自處」於仁、敬、孝、慈、信等「盛德至善」,而如何達到「得」的地步,鄭康成以得為「得事之宜也」,也必須有一番智慧與功夫才能達成。否則弄巧成拙,徒為僨事,又如何「得事之宜」呢?此所以孔子再三告誡弟子以「敬」、「慎」、「有恒」等諸德為行仁的手段,正是同轍。也是儒者「安身立命」、「思不出其位」的具體表現了。  明德說既已深中人心,對於宋儒屈訓詁以就義理之失,吾人知其本義即可,對於大學之價值應不受影響。韓非子外儲說有一段記載:
  「郢人有遺燕相國書者,夜書,火不明,因謂持燭者曰:『舉燭』云。而過書『舉燭』,舉燭非書意也。燕相受書而說之,曰:『舉燭者,尚明也,尚明,也者,舉賢而任之。』燕相白王,大說,國以治。治則治矣,非書意也。」
  「郢書燕說」說明了不必拘於原義。如果人人能「明明德」也是個人及國家社會之福了。古代之賦詩,鄭衛之音,向來被稱之為淫,而於列國勞拜、燕享之際,每多賦之,尚無人以「難登大雅之堂」而棄置不取,但取其詩中一、二句可取者,即可賦之於明堂之上。而治國平天下的大學,自然而然也可轉成談心性的經典之作了。只是要知道名詞有本義、有引申義、有假借義即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