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論註詩
　　唐宋以來，註家之病有二，其一是牽強附會，如註杜者動輒以忠君愛國為說，直不許杜公話家常耶？陶詩註者亦每落此病；其二乃譽謗隨心，故最偉大詩家李杜，歷來之評價，仍是毀譽參半。按孟子於詩，貴乎以意逆志，董子亦云，詩無達詁。後人不味斯旨，輒好為前賢箋註，然能得其義者，究幾人哉？以杜詩例之，註者何止百家，牴牾穿鑿，識者病之，至於仇氏之註，意欲詳盡，月露風雲，一一俱疏，更招許多譏笑，詬為贅詞。而註家紛紜，幾成詩史上一大公案者，厥為杜甫春日懷李白一詩所謂：「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人皆以為非李，致李杜交誼蒙詬，含冤而莫白，殊不知李白雖為天才，其詩亦必迭經推敲，而歸於無斧鑿痕跡者也，而李白詩，亦唯杜公知之，試舉全詩細繹之，當可得其大概也。詩云：　　
　　「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
　　　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
　　　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
　　　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
　　杜甫人格，乃名士曠蕩，於全集中未嘗罵古人，於時人亦未置微詞，所謂「不薄今人愛古人」也，且批駁時人之譏王楊廬駱者，譽以「不廢江河萬古流」，證之於今正然也。且杜甫篤於友情者也，其贈李白詩，凡十餘首，均懇懇情摯，讚譽備至，所謂「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者也，奈何此首獨責之也。且李白長於杜者十一歲，成名亦較早，而評此詩者，謂杜甫之意，以白詩不過庾信鮑照之流而已，即六朝亦不及，乃貶李也，而以「何時」二句為有微詞，乃譏白格律粗疏也，金聖嘆更言「夫文豈飄然不群四字之所得了哉？」，而謂此詩乃杜甫「針砭李侯」，直是顛倒是非者也。
　　且詩既云「白也詩無敵」，而又云「清新臾開府，俊逸鮑參軍」，寧非有敵乎？而又「針砭李侯」，豈非自相矛盾？此固不知詩也，本詩不當如是說。蓋全詩詩眼乃「思」字，以「思不群」為大主體，乃李詩特色，與諸人皆異也。故首聯云李白之詩，無人可與抗衡，之所以無敵，乃飄然之思，與人皆異也。看詩得看脈絡生氣，唯不群故無敵，而不群正在飄然上；以飄然二字頂住李白之詩，自號詩仙，正所謂飄飄欲仙也，一字改不得。李白飄然之思，即杜甫亦無之也，多讀全唐詩，始悟飄然二字，唯白足以當之，他人莫及也。思乃詩文之主動力，若思想不能豁然開朗，不能放得開、放得大，必作不出好文章，故杜甫美李白，即從思上言也。若以頷聯為李白所學能至者，則鄙白矣。乃起聯總說「飄然思不群」，此則分應之，清則飄然，新乃不群；謂白詩無敵，而古人亦有達其某部分者，如清新，於古則有庾信，不獨爾也，則此語當為揚白，言似貶而意實揚也。逸即飄然，俊乃不群，古人亦有及之者，即鮑照。合二句而言，乃二人各得李白之一體，則其揚白也特甚，此老杜筆法也。
　　噫！二句難作，唯杜能之；二句難解，唯師得之，千古感通，有如此者也。脛聯一轉，此時李白已遭忌出京，離翰林苑而至東南，甫則仍留長安。以渭水為言，甫正處渭北也，唯杜公為李白知音，而甫正懷之，此扣題也。李白所處約當長江流域，杜甫在黃河流域，黃河一帶，霜降則草木黃落，必待明年春清明雨降，樹始發綠。而依禮記月令，春乃從東南往西北行，故詩有云「春風不度玉門關」，見渭北樹青，而跡春天所從來處，正李白所居之東南也。此句乃杜甫懷李白。而白在江東，故以江東暗指李白。古詩「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懷友也。李白於江東，過午日往西落，白向西北看日暮之雲，乃思杜甫之不能往也。上句言杜甫思李白，下句料想李白亦必思我也，則白亦知唯甫知之也，是則杜甫知白，白亦知甫也，真知心也，而情摯深厚。乃李白精神隨春而來，甫亦託日暮雲以寄意，千里迢迢，而精神相接也。以如此交情，如何結聯反是譏諷？是註者之非也。結云一在西北，一處江東，何時可得相會也，故以一樽酒結合南北，二人相知，你知我語，我知爾語，故可云細也，欲細論文，唯我與爾可也。如此情摯，如此推許，何來之諷刺也？亦何有諷刺之跡也？見歷來解者，均未得之，蓋不深思、讀書未遍之蔽也。吾人讀書，固不當如是，而於諸家註說，亦當慎取也，所謂盡信書不如無書是也。子曰：學而不思則殆，可為明訓者也。（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