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88期
陶謝詩研究(廖美玉)
●廖美玉
(五)聲調要略
學詩必學聲調,蓋詩者,人心感天地氣機之所激蕩,而不能自已者也,向令人心無自然之樂,樂無一定之聲,則詩於何作?作亦不得謂之詩,亦不可冀其人神之和、鳥獸之應也,故音由人生,樂本天成,人不耐無樂,樂不耐無形,唐代以前,雖無定式,天籟之鳴,輒中律呂,如細求之,知其無定式而有定式,今人不解古音,自感無跡可尋。迨至有唐一代,以詩取士,聲調乃繁,直無法而不備,雖有定規,仍主多變,變不離宗,仍可見其矩矱。唐代以後,宋詞元曲者,是知不能抗衡,別闢蹊徑者也,若今之所謂「新詩」者,斯又下矣,直不可與言詩也,然則詩至唐代,可謂集其大成者也,故能知唐聲調,則可上溯古規堂奧,下賅今體靡遺矣。
然則學聲調譜亦如學佛,苟無人說,雖知亦不能解。故雪公於詩特重聲調譜,以其積數十年之功力,製為聲調譜,詩體辨古今之分,聲譜舉正變之別,既製其譜,復舉詩例逾三。以為佐證,以利講解也。凡正格十六聲調譜,固應熟讀切記,毫髮無訛,以為基數,而後始言變格焉。蓋變者,正之所由變也,不解其正,何能言變?既解正矣,不但可以言變,且能自知其變,而能自變也。且唐詩十之六七均屬變格,蓋詩仍當以內容意義為主,不當拘束於格律之中,以文害義,以律害詞者也,然變者其式無恒,故舉其常者,以通其餘,蓋運用之妙,存乎一心而已。且一詩之中,不能全為變調,至少得保持一聯正格,乃於緊張之中,用一律句,有紓緩和平之作用也。故古詩為保其蒼勁之氣,例不許用律句,然唐朝古詩多於末二句用律句,如杜甫贈衛八處士末二句云「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是也,乃蒼古緊張之後,求一平緩之結也。崔灝黃鶴樓亦唯末聯「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用律句,效果亦同此也,尤以崔詩乃以古詩神韻,而行之於律詩者也,辭與聲調,法皆取古,引吭長吟,實又是律,故能跌宕縱恣,極盡其致,而又妥帖自然,尤其天衣之妙焉者,亦古律正變變化之妙也。蓋不變而變,變而不變,此變之極致者也。
至於古詩聲調,以三百篇之變幻奇詭,四聲造句,上下取異,各篇雖多同聲,須觀本章前後調整,用韻不盡押腳,當於斜處求其微機,言數雖殊,讀皆鏗鏘,非初學者所得預知也。故於古詩聲調,仍以唐為主,上可溯,而下可因也。然古體句無定式,可短可長,章無定矩,可少可多,是其譜較律絕唯難言也。故雪公提示「二五音節」及「三平腳」二大原則,以為運用變化之基,蓋古詩既有譜而譜無具型,無譜而譜有必式,得此二大原則,以俟精熟律呂,自然左右晏如,從欲無咎矣。尤足戒者,唐之音韻,與魏晉已異,遑論周秦,今所通行詩韻,乃宋劉平水之百零六韻也。今人學詩,則學漢詩而押宋韻,學唐詩而查康熙字典,亦已陋矣,吾輩當戒之也。
詩道之衰,無過今日,問津者已難能可貴,求詳者如鳳毛鱗角,實以今日文風,咸趨歐化,文尚譯語之體,詩取白話稱新,蔑視國學,概以腐舊貶之。余今忝列研究所學生,又素喜詩學者,敢不兢業載懷,苦心研鍊,冀挽此狂瀾,盡一己之心力也。余不敏,賴吾師之教,不敢有怠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