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89期
孔子論仁(伯青)
●伯青
孔子的學術思想以仁為中心,仁是最易行的,所以說:「苟志於仁矣!吾未見力不足者。」但仁也是最難行的,所以「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易行,則人人可行;難行,則必須拳拳服膺,不可中道而廢。仁的體相大抵如此。
由此我們知道,孔子對人不輕易以仁相許,不是沒有原因的,仁既為生命的真幾,就必須透過無止盡的復性工夫,乃能逐步靠近,而真正做到如此的,能有幾人?因此,公冶長篇孟武伯問:「子路仁乎?」孔子曰:「不知其仁也。」又同篇子張問令尹子文,孔子也說:「不知,焉得仁?」但奇怪的是,孔子對管仲獨獨以「如其仁」稱之,此不免造成後儒的疑惑。
其實這其中另有深意,必須詳細推求之。首先我們看論語憲問篇:
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此章有三箇問題必須注意。第一:子路問的是「未仁乎」,跟前面孟武伯「子路仁乎」問法不同。第二:所謂「九合諸侯」,指的是表現在外的事功,非指內具仁德。第三:「如其仁」含有不確定之意,和當面肯定「其為仁者」大有不同。
就第一項而言,孔子的意思是說,「管仲不死」不是「未仁」的必要條件,即使仁者處在當時情況,也不妨「行權不死」。由於孔子一向因材施教,又且因問設答,故子路的問法,孔子著重於稱許管仲的事功,表示有此事功,則其不死只是變通行為,不足以就此斷其未仁。但如果子路問的是「管仲仁乎」,則孔子的回答必然不同,此甚為緊要。
其次,管仲的事功表現在「九合諸侯,不以兵車」,就此而論,當然維繫了華夏文化於不墜,其功勞不可謂不大。但我們卻也不可忘記,具仁於內,乃能行仁於外,管仲的事功固然是仁者所應為,卻不是仁者的「充分條件」。換句話說,仁者必然會表現出管仲那樣的事功來(如果客觀環境許可的話),但表現出那樣的事功,並非就等於仁者,其間差別實不可道里計。
復次,「如其仁」的「如」可解釋為「乃」,整句是說:這是他合乎仁的表現(且可能是唯一的)。此僅就事功一事而言,而不及他,故仍不等於仁者。
由上看來,孔子的意思很明顯,管仲的功勞誠然澤及萬邦,所謂「微管仲,吾其披髮左衽矣」,卻不見得是仁者。所以論語八佾篇,孔子說:「管仲之器小哉!」又說:「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試想,仁者若還如此,「仁」又豈能作為終極目標?
孟子是承接孔子的,當然也了解孔子的真意,因此他說:「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而當公孫丑問:「夫子當路於齊,管仲晏子之功,可復許乎?」的時候,孟子非常不高興,曾引曾西的話說,管仲的功業「如彼其卑也」。可見孟子眼中,管仲的霸術,當然更算不上仁者了。
要知,孔子的話好比春秋之筆,「一字之褒,榮於華袞,一字之貶,嚴於斧鉞。」其影響後世至極,故不得不求其至當。假如孔子一語抹煞管仲的功勞。斥其為「不仁」,則天下將以事功為不足取,便再也沒有人肯尊王攘夷,維繫文化了。如此,其遺害於蒼生者將必無窮。而孔子遠慮及此,正可見聖人的一言一行,必有足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