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90期
宋代理學先驅---李翱及其復性書(王能傑)
●王能傑
前言
唐李翱,字習之,曾作復性書,私衷認為他在中國哲學史上,應有崇高的地位,可惜千餘年來,每為人所誤解而不能對他應有的地位予以重視。本文僅就其復性書的種種,予以披露於世,甚盼吾道不孤,必得慧眼者之裁識。
一、家世
舊唐書本傳說李翱為「涼武昭王之後。」而新唐書本傳卻說:「後魏尚書左僕射沖十世孫。」實則為一系相承。李氏溯源隴西,漢代李廣即為隴西成紀人。其十六世孫即為涼武昭王李暠。李暠十子,其六子李翻,生李寶,李寶即李沖之父。李沖為北魏孝文帝漢化政策的大功臣。這時李氏一族已由隴西內徙至洛陽一帶了。其後子孫沒落,仕宦不顯。到了唐朝有李楚今,李翱的祖父,為貝州司法參軍。李翱皇祖實錄說:「公諱楚金,諮議詔第二子,明經出身,初授衛州參軍,又授貝州司法參軍。」又說:「伏以皇祖之為子弟時,若不能自任也,及蒞官行事,其剛方不同也如此。其行事皆可以傳於後世,為子孫法,蓋聞先有祖善而不知,不明也。知而不傳,不仁也。翱欲傳,懼文章不足以稱頌道德,光耀來世,是以頓首願假辭於執事者,亦惟不棄其愚而為之傳焉。」李翱或即乞求當時的大手筆韓愈而予以表揚,所以韓昌黎有故貝州司法參軍李君墓誌銘。其文說:
「貞元十七年九月丁卯,隴西李翱合葬其皇祖考貝州司法參軍楚金,皇祖妣清河崔氏夫人于汴州開封縣某里。昌黎韓愈紀其世,著其德行,以識其葬。其世曰:由涼武昭王六世至司空(案:應作五世,六世與下文五世互換)。司空之後二世為刺史清淵侯。由侯至于貝州凡五世。其德行曰……其葬曰……。人謂李氏世家也。侯之後五世仕不遂,蘊必發,其起而大乎!四十年而其兄之子衡,始至戶部侍郎。君之子四人,官又卑;翱其孫也,有道而甚文,固於是乎在。」
李氏由隴西,內徙至洛陽,至李翱時已落籍於開封一帶了。所以李翱的籍貫,有的書作隴西人,有的作趙郡人,其因在此。
涼武昭王李暠十子,唐室出於次子李歆,而李翱則出之於六子李翻之後,所以李翱與唐室同宗。韓愈稱李翱「有道而甚文」,足以知悉李翱是一個深於道術,而富於文采之士了。二、與韓愈之關係
世傳李翱曾經受業於韓愈,而認為李翱是韓門弟子,實在是說得太重了。李翱曾學古文於韓愈,可是從來不曾稱韓愈為師,因李翱僅小韓愈五歲,後來成了韓愈的姪婿。
貞元十二(西元七九六)年,董晉為平章事宣武軍節度使,為平汴州之亂,董晉辟韓愈以行,表署韓退之為觀察推官。就在這一年,李翱與韓愈相識於汴州,為兄弟之交,且與韓愈共同研習古文,而得其堂奧。李翱祭吏部韓侍郎文說:
「貞元十二,兄在汴州,我游自徐,始得兄交,視我無能,待予以友。講文析道,為益之厚,二十九年不知其久。」
「待予以友」、「講文析道,為益之厚」足以說明韓李的關係了。而且李翱在祭文中稱韓愈為兄,而不稱師,足以說明其間的關係了。
韓愈在汴州作與馮宿論文書說:
「近李翱從僕學文,頗有所得,然其人家貧多事,未能卒其業。有張籍者,年長於翱,而亦學於僕,其文與翱相上下,一二年業之,庶幾乎至也。」
又貞元十五年韓愈作詩此日足可惜贈張籍說道:
「我友二三子,宦宦遊在西京。東野窺禹穴,李翱觀濤江。」
這時候李翱已離開汴州到濤江去了。李翱復性書上說:「南觀濤江,入於越。」就是在貞元十五年了。
這一年,董晉薨,韓愈從晉喪出汴州,投靠張建封於徐州,因而被留以職事,韓愈也就在徐州落腳了。在貞元十六年三月,韓愈自徐州與孟東野書說:
「李習之娶吾亡兄之女,期在後月,朝夕當來此。」韓愈亡兄即禮部郎中雲卿之子韓弇,為韓愈之從兄,至此李翱已成為韓愈的姪婿了。李翱韓書記夫人墓誌說:
「夫人姓京兆韋氏,尚舍奉御說之次女也。年十三執婦道于昌黎韓氏。府君諱弇。自後魏尚書令安定桓王六世,生禮部郎中雲卿,禮部實生府君,進士及第。朔方節度請掌書記,得秘書省校書郎,累遷殿中侍御史。貞元三年,吐蕃乞盟,詔朔方節度使即塞上與之盟,賓客皆從。其五月,吐蕃不肯盟,殿中君於是遇害,時年三十有五。夫人始年十有七矣。有女子一人,其生七月而孤,夫人之母前既不幸矣。夫人以其女子歸于其父,弗數年,其父又不幸。夫人泣血食貧,養其子有道,自慎於嫌,節行愈高,雖烈丈夫之志不如也。猶有董氏伯姊繼方食仁之焉。不數年,董氏姊又不幸,夫人於是天下無所歸託矣。殿中君從父弟愈,孝友慈祥,貞元十六年以其女子歸于隴西李翱。夫人從其女子依于李氏焉。……殿中君文行甚脩,位甚卑,沒於王事。初禮部君好立節義,有大功於昭陵,其文章出於時而官不甚高,殿中君又無嗣。嘗聞諸君子曰:位不稱德者有後,禮部君曷為然哉!」
韓愈或即憐憫姪女孤苦無依,而主媒嫁給李翱。所以李翱說:「殿中君從父弟愈,孝友慈祥,貞元十六年以其女子歸于隴西李翱。」又李翱韓吏部行狀說:「公氣厚性通,論議多大體,與人交,始終不易,凡嫁內外及交友之女無主者十人。」新唐書韓愈本傳說:「凡內外親若交友無後者,為嫁遣孤女而**其家。」韓愈主媒之功,在此足見其一斑。
後韓李相交,一則以聖道自許,一則以文章相期。所以李翱祭韓吏部文亦以此二事相期許。他說:
「嗚呼!孔氏去遠,楊朱恣行,孟軻拒之,乃壞于成。戎風混華,異學魁橫,兄嘗辯之,孔道益明。建武以還,文卑質喪,氣萎體敗,剽剝不讓,儷花鬥葉,顛倒相上。及兄之為,思動鬼神,撥去其華,得其本根,開合怪駭,驅濤湧雲,包劉越嬴,並武同殷,六經之風,絕而復新,學者有歸,大變于文。」
闢佛與古文運動為韓愈一生的事業,而李翱實際上也都參與其事。蘇東坡許韓愈為「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專美韓愈而不及李翱,未免失之不公。王陽明僅許韓愈為「文人之雄耳。」近人鍾泰在中國哲學史上評二人為「言文則翱不如愈,言學則愈不如翱。」而韓愈許李翱為「有道而甚文」,應當不是虛美。(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