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91期
宋代理學先驅---李翱及其復性書(王能傑)
●王能傑
三、與梁肅之關係
李翱之所以能作復性書,是受梁肅的影響而成的。近人陳寅恪已略言及之(見馮著中國哲學史頁八一二)。可惜語焉不詳,今略述其與李翱之關係。
梁肅,字敬之,唐史無傳,舊唐書韓愈本傳說:
「大曆貞元之間,文字多尚古學,效揚雄、董仲舒之述作,而獨孤及、梁肅,最稱淵奧,儒林推重。愈從從其徒遊,銳意鑽仰,欲自振於一代。洎舉進士,投文於公卿間,故相鄭餘慶,頗為之延譽,由是知名於時。」
又柳宗元先君石表陰先友記說:
「梁肅,安定人,字敬之,一字寬中,隋刑部尚書毗五世孫,世居陸渾,最能為文。以補闕修史侍皇太子,卒贈禮部郎中。」
李翱感知己賦說:「是時梁君之譽塞天下。」又新唐書文藝傳蕭穎士本傳說:「(穎士)子存,字伯誠,亮直有父風,能文辭,與韓會、沈既濟、梁肅、徐岱等善。」韓昌黎少年時即為蕭存所知,而經由其兄韓會的關係,終於得游梁肅之門。由此我們可知梁肅是當代的一位大文豪,而且對韓愈也有深遠的影響。而梁肅以宿儒之尊,卻能精通天台教義,為當時的善知識。宋宗鑑釋門正統有比較詳細的生平傳略。他說:
「梁肅,字敬之,早從釋氏學,傳天台宗教於荊溪。執弟子禮。志在一乘,最為精博,故孤山祖承云:朝廷中得道者,唯梁學士一人而已。公嘗刪定天台止觀為六卷,見行于世。但慈雲謂其文雖簡要,而修相闕略。又述止觀統例,其文雄深雅健,宛有易翼、中庸步驟。韓昌黎雖獨步六和,然以五原及諸文較之,似不及也。唐史謂大曆貞元間,文士多尚古學,雖公最稱淵奧,愈從其徒游,銳意鑽仰,欲自振於一代。觀此亦可知韓筆所自來矣。柳子厚記先友,亦稱其最能為文。公又述天台荊溪碑銘,崔恭序之曰:知法要,識權實。作天台山禪林寺碑,達教源,用境智。作荊大師碑。至今山家金石之文,唯此二碑為冠。洎子厚作龍安禪師、無姓和尚等碑,及東海若等文,本朝晁以道作明智法師碑,敘教觀師承,遠有端緒,為東南文寶,並庶幾焉。公有文集二十卷,惜其板本磨減,無與再刊者,鎧菴曾於此蜂(案:疑作北峰)處睹寫本,無為子楊傑親題其後,鑽仰無已。貞元九年十一月,卒于長安,享年四十三。崔公云:朝廷尚德,故以公為太子侍讀。國尚實錄,故以公為史館修撰。發號令,敷王猷,故以公為翰林學士。三職齊者,則公之處朝廷不為不達矣。年過四十,士林歸崇,比夫顏子、黃叔度,不為不壽矣。彼碌碌者,老於郎署,白首久世,又何補哉!」
梁肅文集二十卷,今未見流通,可是全唐文尚有收錄。而其刪定天台止觀六卷、天台止觀統例一卷、天台禪林寺碑、智者大師傳論、天台法門議、律師曇一碑則收錄於大藏經中。梁氏是一個皈依天台而弘揚止觀的一位善知識。他在題荊溪湛然禪師碑陰說道:
「聖人不興,必有命世者出焉。自智者以法付灌頂,頂再世而至左溪,明道若昧,待公而發,乘此寶乘,煥然中興。其受業身通者三十九人,而搢紳先生,高位崇名,屈體受教者數十。師嚴道尊,遐邇歸仁,自非命世亞聖,曷以臻此。」
又其維摩經略疏序說:
「天台上人,比丘然公……肅嘗受經於公門,遊道於義學。」
即明言其受業於荊溪大師湛然。所以他推崇湛然為「命世亞聖」者也。荊溪大師湛然,是一位中興天台宗的大師,「識者謂荊溪不生,則圓義將永沉矣!」(見佛祖統紀第七),是唐代的有道高僧。梁肅有此明師,自然深受影響,而且為天台的教義,多所刪定闡明。至於李翱見梁肅的因緣,可由其感知己賦,而略知其梗概。賦并序說:
「貞元九年,翱始就州府之貢舉人事。其九月,執文章一通,謁于右補闕安定梁君。是時梁君之譽塞天下。屬詞求進之士,奉文章造梁君門下者,蓋無虛日。梁君知人之過也,亦既相見,遂於翱有相知之道焉。謂翱得古人之遺風,期翱之名不朽於無窮,許翱以拂拭吹噓。翱初謂面相進也,亦未幸甚。十一月,梁君遘疾而歿。翱漸遊於朋友公卿間,往往皆曰:吾久籍子姓名於補闕梁君也。翱乃知非面相進也。當時意謂先進者,遇人特達,皆合有是心,亦未謂知己之難得也。梁君歿於慈五年,翱學聖人經籍教訓文句之旨,而為文將數萬言,愈昔年見于梁君之文,弗啻數倍。雖不敢同德於古人,然亦常無 怍於中心。每歲試於禮部,連以文章罷黜。聲光晦昧于時,俗人皆謂之固宜矣。然後知先進者遇人特達,亦不皆有是心。方知知己之難得也。夫見善而不能知,雖善何為?知而不能譽,則如勿知;譽而不能深,則如勿譽;深而不能久,則如勿深;久而不能終,則如勿久。翱雖不肖,幸辱於梁君所知,君為之言於人,豈非譽歟!謂其有古人之遺風,豈非深歟!譽而逮夫終身,豈非久歟!不幸梁君短命遽歿,是以翱未能有成也。其誰能相繼梁君之志而成之歟!已焉哉!天之遽喪梁君也,是使翱之命久迍邅厄窮也。遂賦感知己以自傷,其言怨而不亂,蓋小雅騷人之餘風也。其辭曰:
戚戚之愁苦兮,思釋去之無端。彼眾人之容易兮,乃志士之所難。伊自古皆嗟兮,又何怨乎茲之世。獨厄窮而不達兮,悼知音之永逝。紛予生之多故兮,愧特于世之誰知?撫聖人教化之旨兮,詢合古而乖時。誠自負其中心兮,嗟與俗而相違。趨一名之五稔兮,尚無成而淹此路歧。昔聖賢之遑遑兮,極屈辱之驅馳。擇中庸之蹈難兮,雖困頓而終不改。其所為苟天地之無私兮,曷不鑒照於神祇。心勁直於松柏兮,淪霜雪而不衰。知我者忽然逝兮,豈吾道之已而。」
此篇感知己賦與釋門正統所記載的梁肅之卒年月,完全相符。由此賦知道李翱謁見梁肅,而梁肅慧眼已知李翱的文章,能不朽於無窮,已不是泛泛之輩了。想不到梁肅早夭,使得李翱因不得知音的賞識,而每年考試都是落榜,這時他才想起梁肅如果健在而主持考試,則李翱不致於五年來,一直無法考上進士。這也就是日後李翱研究梁肅著作的因緣。推究李翱之所以執文章以謁梁君的緣故,因當時梁肅參與國家取士的責任,所以李翱未能免俗,而幸冀梁肅能夠推薦汲引。觀韓愈與祠部陸員外書說:
「往者陸相公司進士,考文章甚詳,愈時亦幸在得中,而未知陸之得人也。其後一二年,所學及第者,皆赫然有聲。原其所以,亦由梁肅補闕王郎中礎佐之。梁舉八人無有失者,其餘則王皆與謀焉。陸相之考文章甚詳也,待梁與王如此不疑也,梁與王舉人如此之當也,至今以為美談。」
以此文推之,韓愈在貞元八年進士及第,也是承受梁肅的拔取。「梁舉八人,無有失者。」八人當即是新唐書歐陽詹傳所說的:「(詹)舉進士,與韓愈、李觀、李絳、崔群、王涯、馮宿、庾承宣聯第,皆天下選、時稱龍虎榜。」以梁君的名位,自然有許多人日造其門而求為顯達。可惜梁肅早死,以致於李翱多受落榜譏諷之苦。其謝揚郎中書說:
「翱率性多感激,每讀古賢書,有稱譽薦進後學之士,則未嘗不遙想其人,若與神交,歎息悲歌,夜而復明,何獨樂已往之事哉!誠竊自悲也……翱自屬文求舉有司,不獲者三,栖遑往來,困苦飢寒,踣而未能奮飛者,誠有說也。」
送馮定序又說:
「予聯以雜文罷黜,不知者亦紛紛交笑之,其自負益明,退學書,感憤而為文,遂遭知音,成其名。」
落榜之苦,自不易為局外人所知悉,可是在這年的痛苦當中,一定會仰慕追懷梁肅,甚至私淑梁肅,所以復性書會以天台宗止觀之理為綱領的原因,就是在此。~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