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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91期
李杜詩研究(廖美玉)
●廖美玉

 前言
 從雪公習詩,於茲二年。雪公之教也,因材而施,開其悟力,助其吟誦,予啟予發,惠我良多。若至於學詩先求其正,不偏不頗,勿墜歧途;深淺乃其次。而於為學工夫,則勉以勿怠。誠有深識者也。故其論詩宗於唐,乃詩至於唐,為一大變,亦為極盛之時,以全唐詩論,凡二千餘人,四萬八千九百餘首,可謂眾體悉備,諸法咸賅也。後之學者,難再與爭,遂致宋變為詞,而元變為曲。然凡習詩者,以迄於今,仍宗乎唐,雖不能至,而未嘗離其矩矱也。故學詩由唐入,是為得之者也。
 全唐詩四萬餘首,不必首首皆佳作,亦不必首首皆熟諳,然盛唐李杜王孟四家,是所必知之專且精者也,尤以李杜二人,世所共推,蓋二公天縱之才,益以博學勤練,非吾人所得望其項背,然取法於此,庶幾不離於正統,故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余既修習「李杜詩研究」,秉承師之所教,益之以自得之處,敢陳一二,冀吾師有以教之也。
 (一)論李杜契交 
 李白與杜甫,同為橫絕千古之二大家,負王佐之才,縱論天下大計,盛衰興亡之故,死生離別之情,開口即是大識見,非三家村學究者流所得窺其堂奧也。杜甫以其海涵地負之才,益之以學力,出入於各家之間,兼收並蓄,擷取眾長,於古今詩法,無所不有,無所不工,其為集大成之詩人,世有定論,後之學者,雖不能逮,而得其一偏,俱足以名家。李白天才橫溢,詩法高妙,如天馬行空,不著痕跡,純出天授,不可力學而至,歷來學李白者,未有見其似也,不獨不能學,且難知也,故讀李白詩,必有相當才分,始得識其高妙之處。而世人於李杜之間,各就一得之見,乃發為李杜優劣論,尤甚者且為李杜相輕之說,是蚍蜉撼樹,寒鴟嚇雛之論,淺薄偏狹,不值置喙。吾輩細讀李杜二家詩集,於二公之親摯深切之千古知遇之情,當可了然。即使飛揚不羈之李白,於送別杜甫之時,有「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徠;飛蓬各自遠,且盡手中盃」之深沉惆悵;於思念杜甫之時,亦有「魯酒不可醉,齊歌空復情;思君若汶水,浩蕩寄南征」之萬種離懷。而性情深摯之子美,甚於太白之傾倒賞愛之知己情懷,尤為感人。余以為千古以來,當推杜甫為李白惟一之知己,蓋太白詩法之高妙,實不易為人所知,唯才與相埒之子美,能深知且賞愛其人其詩,杜詩云:「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可知矣。此試以杜甫春日懷李白詩論之,以見千古詩人之交契也,詩云:
 「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
   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
   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
   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
人皆以此詩非李,致李杜交誼蒙詬,含冤而莫白。殊不知杜甫人格,乃名士曠蕩,於全集中未嘗罵古人,於時人亦無置微詞,所謂「不薄今人愛古人」也;而李白雖為天才,其詩亦必迭經推敲,而歸於無斧鑿痕跡者也,李白之詩,亦惟公知之,何有譏詬也?考全詩詩眼在「思」字,以「思不群」為大主體,乃太白詩特色,他人所不及也。故首聯云李白之詩,無人可與抗衡,之所以無敵,乃飄然之思,與人皆異也。看詩得看脈絡生氣,唯不群故無敵,而不群正在飄然上,以飄然二字頂住李白之詩,白號詩仙,正所謂飄飄欲仙也,一字改不得。李白飄然之思,即杜甫亦無之也,多讀全唐詩,始悟飄然二字,唯白足以當之,不讓下也。思乃詩文之主動力,若思想不能豁然開朗,必作不出好文章來,故杜甫美李白,即從思上言。頷聯分應之,清則飄然,新乃不群,謂白詩無敵,而古人亦有之,如清新,於古則有庾信,不獨爾也,言似貶而意實揚也。逸即飄然,俊乃不群,古人亦有之,即鮑照。合二句而言,乃兩人各得李白之一體,則其揚白也特甚,此杜公筆法也。脛聯一轉,寫杜甫之懷李白,而料想李白亦必思己也,是則杜甫知白,太白亦知唯子美知之也,真知心也,而情摯深厚。一以精神隨春而來,一託日暮雲以寄意,千里迢迢,而精神相接也。結聯則知相會,以一樽酒聯合二地,你知我心,我知爾意,二人相知,故可云細也,欲細論文,唯我與爾可也。觀少陵之贈王維,不過曰:「中允聲名久」,贈高適不過曰:「美名人不及」而已,獨許李白「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其自負亦云:「丈夫垂名動萬年,記憶細故非高賢」,此外更無許以不朽者,直是「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之概,蓋杜公探源泝流,深入各家,有感而發,是以一語吐露而不以為嫌,所謂「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也,益見二公相知,真知心也,止此「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二句,可見一斑。餘可想見也。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