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杜甫勝處
　少陵一生窮愁，以詩度日，其作品渾涵汪茫，千彙萬狀，乃其思深力厚，而其筆力豪勁，又足以副其才思之所至，故深入無淺語，詩所自謂「語不驚人死不休」者也。其稱李白詩云：「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稱高岑二公詩云：「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稱姪勤詩云：「詞源倒流三峽水，筆陣橫掃千人軍」，正可見其銘心刻骨，沉著奇險，出人意表；至於尋常寫景，不作意驚人，則又體貼入微，亦復人所不能到。試舉題元武禪師屋壁一詩言之，詩云：
　「何年顧虎頭，滿壁畫滄洲。
　  赤日石林氣，青天江水流。
　  錫飛常近鶴，杯渡不驚鷗。
　  似得廬山路，真隨慧遠遊。」
本詩為元武禪師壁畫題詩也，故皆指畫而賦之：首句虛寫，從畫師言，蓋壁畫不知何人所繪也；而以顧愷之擬之，則見壁畫絕妙，非名手不能也。首以「何年」二字發端，有壁立千尋，不可攀援之勢，意疑顧何時至此，而乃留此真蹟耶？贊歎之意亦寓焉。次句落實於壁畫，扣緊題面，而著重在滄洲，以所畫乃滄洲也。頷聯即承寫滄洲景緻，特拈出一山一水：石林見山之獨樹如林，赤日照之，山氣上騰而連日，且使獨立之山有嶺斷雲連之致；江水盡處是青天，青天之下，江水由近往遠處流而接天。水一作海，作江水氣度遠不及江海之大，然石林是一事，江海則為二回事，故仍以作江水為是。二句合言，則見其渾涵一片，而又流轉生動，可補「江水」氣勢之不足也。此畫中實景也，而赤日青天，又隱見佛法光明，其道長流。頸聯寫人事，美元武禪師也，以佛典為之，且又不離於畫：五句承「赤日」句寫山，用高僧傳誌公與白鶴道人爭潛山事，見山之奇可比於潛山也，兼表元武禪師修行之高；六句承「青天」句而言水，用傳燈錄乘杯渡水事，見其道行之高，來去自如，鷗鳥亦不驚也。其中猶有可論者，杜詩工對，其類繁多，然必上下一致，如全對之「江上小堂巢翡翠，苑邊高塚臥麒麟」，半對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不對之「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遺像肅清高」，雖如「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旁人為正冠」一聯，一般詩話以吹帽、正冠壘同而斥之，或謂將一事翻騰作二句，均失杜詩旨趣，考吹帽用孟嘉事，正冠則取准南子「坐而正冠，起而更衣」之典，二者並非一事，益見其精工絕倫也，若本詩脛聯，上句錫與鶴同屬一典，下句杯渡之典無鷗，則或杜公才大不諱也。然其用典處，皆古人已說過，而一入少陵手，便覺驚心動魄，似從古未經人道者，則亦杜公過人之處也。結聯由滄洲及於廬山，又轉出妙境，畫在元武廟，甫至此，必有主人陪以俱遊，主人元武禪師也：七句乃神來之筆，玩畫而彷彿得入廬山之路，「得」乃詩眼，亦見壁畫景勝，正有似廬山者也；興起廬山，遂得慧遠，以元武比慧遠，而自比於從慧遠遊之陶潛也，再綰元武之為高人，並寓己之非俗輩也，亦見主客之相得。詩為題壁畫，此為玄武禪師所有，故寫畫中景緻，多以佛典為之，且以此暗提禪師，贊畫兼贊禪師，而筆墨全無痕跡，尤見高妙；其寫景奇險逼真，而句法渾成，用典入化，非杜公不能也。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