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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93期
宋代理學先驅---李翱及其復性書(王能傑)
●王能傑

五、佛學觀
  佛教創自印度釋迦牟尼佛,以一大因緣而說法渡眾生了生死,為其根本目的。世尊涅槃之後,教義分大小二乘。小乘南傳,而大乘北傳。北傳的大乘佛教,經中亞向東傳入中國,再傳往高麗、日本。而中國境內的佛教,到了唐代已開大小乘十三宗之多,融其思想禮儀於民間。其間固然有許多高僧,弘法利生,甚至遠求佛法而至西域、天竺。可是也有若干僧徒未能修行,而以法干利,這種獅子蟲,不但為時人所不齒,而且敗壞佛法,三武之禍都是這些不修行的破戒僧所引起的。
  李翱生長在唐代,正是佛教最盛的時代,不能不受影響。而他對於僧徒,所尊敬的人是修行證心的人,至於沉溺於種種形式,裝模作樣的人,則痛斥之。他的好友楊於陵在元和四年時,於廣州自出錢十萬,又命令幕僚共出十萬以造石門大雪寺佛殿。李翱連上二狀乞請停罷。他說:
  「天下之人,以佛理證心者寡矣!惟土木銅鐵,周於四海,殘害生人,為逋逃之藪澤。」(與本使楊尚書請停脩寺觀錢狀)
又說:
  「佛法害人,甚於楊墨。論心術,雖不異於中土,考較跡實,有蠹於生靈。浸溺人情,莫此之甚。」(再請停率脩寺觀錢狀)
  李翱以儒家的立場,對於佛家的是非利弊,有很深入的辨別。但他卻說:「以佛理證心者寡矣!」即是不以「佛理證心」者為非。而所痛恨的是一些「惟土木銅鐵」的種種行跡。所以李翱對佛法的態度可以說是「是其心,而非其跡」。這種態度與後代理學家差不多相同:即明非其跡,而暗是其心。平心而論,佛法如果不講求「以佛理證心」,而處處「惟土木銅鐵」,對於佛教的根本教義,又有什麼用處?「土木銅鐵」並不能了生死的。唐代的佛教已經有了這種弊病,越至後代,情況似乎越糟,甚至有主張修改戒法,以廣渡「有情」,更是不倫不類到極點了。他又說:
  「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存有所養,死有所歸。生物有道,貴之有節。自伏羲至於仲尼,雖百代聖人,不能革也。故可使天下舉而行之無弊者,此聖人之道。」(去佛齋)
  雖是以周孔之道為人生正途,而對於「以佛理證心者」之高僧,則未見斥責。這是他「是其心而非其跡」的原則所致。柳宗元送僧浩初序也說過:「退之所罪者,其跡也。」又說:「退之忿其外而遺其中。」相信唐代的儒者抱著這種態度的人,一定不少。而李翱似乎對於當代像韓愈之流排斥釋老,而不知佛理,徒逞口舌的人,也不甚滿意。至於不明教理而沉迷其中的人,也認為不妥,所以又說:
  「惑之者溺於其教,排之者不知其心。……然則不知其心,無害為君子;而溺於其教者,以夷狄之風而變乎諸夏,禍之大者也。」(去佛齌)
  李翱大致是把佛法視同華夏諸子,所以說:「論心術,雖不異於中土。」又說:「佛法之所言者,列禦寇、莊周言所詳矣!其餘則皆戎狄之道也。」(去佛齌)「內諸夏而外夷狄」是中國讀書人一向的立場,所以李翱會把佛法視同諸子,這是他「是其心」的緣由。至於「其餘則皆戎狄之道也。」這是他「非其跡」的原因。
  造成李翱有此不成熟的見解,是有原因的。大家都知道佛教的傳入是先小乘,而後大乘。中土之人對於空、有、性、相的道理,不能立刻接受,而弘法者只好證之以莊、列、老、易的道理。所以魏晉玄學獨盛,而虛無、無情等問題的論辯,一直為時人所喜好。今傳的弘明集中,我們可以略見佛教傳法蛻變的痕跡。其實佛家的空,與道家的無,相似而不相同。六朝人的「援莊證佛」例子頗多。至於視佛法為華夏諸子的人也不少,隋書經籍志是中國圖書首先由七分法進入四分法的里程碑,可是作者把佛教典籍列入諸子這一部分,雖然「子部」之名尚未產生,可是已有這種事實的發生了。
  佛法是以性命、生死之說為宗,李翱陰取之而不明,言他以儒者自居,卻說:
  「嗚呼!性命之書雖存,學者莫能明,是故皆入於莊、列、老、釋。不知者謂夫子之徒不足以窮性命之道,信之者皆是也。」(復性書上)
又說:
  「曰:敢問死何所之耶?曰:聖人之所不明書于策者也。易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斯盡之矣。子曰:未知生,焉知死?然則原其始而反其終,則可以盡其生之道,生之道既盡,則死之說不學而自通矣。此非所急也。子脩之不息,其自知之,吾不可以章章然言且書矣。」(復性書中)
  李翱認為佛家心性之道,為中土之人所溺,卻不能了知吾儒固已有之,所以今天下之人,皆入於莊老列釋。而佛家所再三強調的生死問題,他卻以「聖人之所不明書于策」,而以易傳的「原始反終」,論語的「未知生,焉知死」二語搪塞過去。又說:「吾不可以章章然言且書矣。」因為說明白了,必落入釋氏的說法,不說則生死問題無法交待,為了自圓其說,而此處言辭閃爍,終不免暗是其心,而明非其跡,後人否認復性書的思想出於禪學(案:實則為天台宗止觀),對於這節骨眼兒卻無法否認。
  至於李翱非其跡的原因,大致可歸納為三方面:就是「入於夷狄」、「蠹於生靈」及「浸溺人情」三方面的說法,而這些見解並不是創自李翱,也是承襲前人的見解。今傳的弘明傳、廣弘明集中,辨析頗詳,本文在此存而不論。
  一、入於夷狄
    「佛法之流染於中國也,六百餘年矣。始于漢,浸淫于魏、晉、宋之間,而瀾漫於梁  蕭氏遵奉之,以及于茲。蓋後漢氏無辨而排之者,遂使夷狄之術,行于中華,故吉凶之禮  謬亂,其不盡為戎禮也無幾矣!」(去佛齋)
  二、蠹於生靈
    「其徒也,不蠶而衣裳具,弗耨而飲食充,安居不作,役物以養己者,至於幾千百萬  人。推是而凍餒者幾何人可知矣!於是築樓殿宮閣以事之,飾土木銅鐵以形之,髡良人男  女以居之,雖璇室、象廊、傾宮、鹿臺、章華、阿房弗加也。是豈不出乎百姓之財力歟!  」(去佛齋)
  三、浸溺人情
    「聖人之道,所謂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而養之以道德仁義之謂也。患力  不足而已,向使天下之人,力足盡脩身毒國之術,六七十歲之後,雖享百年者亦盡矣!天行乎上,地載乎下,其所以生育於其間者,畜獸、禽鳥、魚鱉、蛇龍之類而止爾。況必不可使舉而行之者耶!夫不可使天下舉而行之,則非聖人之道也。」(去佛齋)
  李翱闢佛,大致可歸納為這三方面。綜其所論,是其心而非其跡。而他不是一個「惑之者溺於其教,而排之者不知其心」的人,而他大概夠得上是一個「知其心而不溺其教」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