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李白勝處
　　歷來皆奉杜詩為正宗，而杜甫之名遂獨有千古，然杜甫雖獨有千古，而李白之名終不因此而稍減，且能相得而益彰；讀者但覺杜可學，而李不敢學，則天才不可及也。青蓮自是胸懷灑落，有神仙之姿，其詩之不可及處，在乎神識，飄然而來，忽然而去，不屑屑於雕章琢句，亦不勞勞於鏤心刻骨，自有天馬行空，不可羈勒之勢。然李白勝處，尤在於潛研極練而歸於無形，醇熟後之平淡，看似平淡無奇，而氣勢浩瀚，人所不及，如贈汪倫詩云：「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等是。以逆旅類而言者眾多，千言萬語，難有新意，此即工筆一門之出也，而詩貴新意，其初必求工穩，其次求其警策，終乃歸於平常，李白之客中行，即歸於平淡之作，爐火純青，此人所難至也；詩題客中，而全不及客中苦楚，乃從樂處翻寫，而為客之苦，溢於楮墨行間，詩重含蓄，必如此也。詩曰：
　　「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
　　首句名釀之處，酒為人間趣物，況是美者，鬱金香色黃而有香氣，以見酒之香味。次句盛器之珍，玉質為碗，可保持酒味，其色光耀琥珀，以見酒之佳色。四句之中，有二句形容酒，須細細推敲其文理句法，不可單識其粗意而已，如醫者把脈，絲毫不可差也。首句但言其酒，次句乃謂盛酒玉碗，乃為我李白而備也，他人之來，未必如是；即是蘭陵美酒，氣浮鬱金，光耀琥珀，而又盛之以玉碗，雖不善飲者亦將為之所動，況豪氣干雲、自稱酒仙之李白乎，想見其情狀，歷歷如繪，而未見刻意雕琢痕跡也。既愛其酒，當貴其地，若無慷慨好客之主人，則又索然矣，故三句上承二句，寫酒美主豪客不辭醉，俱見豪興。李白作客，未言客於誰家，但言主人敬客，不著一句恭維，而美酒玉碗、主人醉客，主人厚意盛情，已見言外。四句上承首句，故鄉異地，醉能皆忘，蓋一醉解千愁，有此待遇，則何處盡是故鄉。再人之情，居故鄉則感其親，觀其渡遠荊門送別可知，寄他鄉則感其疏，以今日賓主之逢，相得盡興，賓至如歸，居家亦未必得如此，遂不知人間世，鄉之尚有他也。人厭他鄉，偏言不知其有，而反盛稱其美，客緒本愁，卻極誇其趣處，竟求酣醉安之，太白之詩，落筆磅礡，縱處窮處，語亦豪邁，蓋骨氣自爾。且詩之近體，有律有絕，在乎文字與調律之配合，警覺者多用七言，溫厚平緩則多五言；七言如弄笛，高腔時揚，五言如洞簫，低沉遠逸，而太白此詩，以七絕為之，卻平常無高調，尤難能可貴者也。
　　張籍作秋思，亦為逆旅之作，寫為客情緒，一字不言，只取作書纏綿之態，烘托逆旅情思，人每以之為勝過李白之作，其詩云：
　　「洛陽城裏見秋風，欲作家書意萬重。
　　  祇恐匆匆說不盡，行人臨發又開封。」
　　首句逆旅之地，點出為客；洛陽城裏，秋風忽起，時序又更，客懷自易感觸，應題秋思，又古時交通不便，冬夏氣候嚴酷，旅行驛使，多春秋二季。而為客時久，愁緒萬重，寄書亦非易事，臨筆自有言難盡意之苦，以見思家之情，綿綿萬縷。故三句書已作成，慮有遺漏，承二句「意萬重」而言，本已煩頊，猶恨匆匆。故四句迨及驛使將發，再索拆而檢點，承三句「說不盡」，徒然令人詠歎而已。一切形容，確是作家書之氣象，然以視李白之作，則白詩簡捷又漂亮，張詩反是一遍又一遍，拖泥帶水，直如七十歲老太婆。按作詩作文，說得一件，類推萬事，大人物做大事，小人物做小事，一簡捷，一反覆，二詩固各有其境況，而優劣高下自見。（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