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93期
儒家禮教探源(下)(希仁)
●希仁
三、
禮,既是指對人對事應有的態度,可是人有各式各樣的人,事也有各式各樣的事,那麼這些規矩節目,豈不是訂不完、學不盡了嗎?其實,禮的節目雖多,而條貫這些節目的精神,卻只有一個。我們學禮,只要能把握住這個精神,不論待人接物,皆能不離者個;那麼,千千萬萬的規矩節目,雖不中亦不遠了。
禮的總精神是什麼呢?曲禮開宗明義說「毋不敬」,要緊的就是這個「敬」字。敬,平常說是恭敬;其實,表於外者曰恭,存乎內者曰敬。對人,能夠處處尊重別人,不侵犯別人,就是敬;對事,能夠鄭重其事去辦,決不苟且敷衍,這也就是敬。如此說來,對任何人任何事,能做到恭恭敬敬,就算盡了禮。
雖然對人對事恭敬叫做禮,但並非表示在獨自一人和無事的時候,就不必恭敬,而沒有了禮。其實,儒家為學的態度,講究「古之學者為己」,因此恭敬守禮是純屬個人內在的修養,並非有意裝出來給別人看的。中庸上說「誠於中,則形於外」,因為本身實實在在就是如此如此的修養,所以一碰到人遇到事,自自然然就表現出如此如此之態度來。如果,平素不恭敬,而等碰到人時,再裝出恭敬,那麼這種恭敬也不能算恭敬了。
依上說來,一個真正的儒者是無時無刻不在恭敬之中的,就算是獨自一個人,且閒散無事的時候,仍須恭敬。所以「毋不敬」的涵義,不但說明了無有一椿事而不恭敬,同時也說明了無一時、無一處不恭敬;可見禮是超越時間和空間的。再落實來說,一個人不但從清晨起床到晚上就寢之前,時時刻刻離不開禮,甚至連睡覺的時候,亦有禮在。俗話說得好:「睡有睡相」,有睡相即是禮;所以禮記曲禮說「寢毋伏」,是說不要趴著睡覺;論語鄉黨則說「寢弗尸」,是說不要像死人樣子,仰躺著睡覺。因為這都不合乎禮。而講究要「臥如弓」,這其中不僅合乎恭敬的精神,其實還關係著養生之道。
既是睡覺的時候,有禮;不睡覺的時候,更離不開禮了。所以儒家講究「士志於道」,而這箇道是「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因此,古來真正的讀書人,其修養的功夫,講究要「慎獨」;因為平常獨自一個人時,比較容易放縱,所以這時要特別謹慎。
如何慎獨法呢?古人說要「不愧屋漏」,漏即是指室的西北隅。中國舊式房子,坐北朝南,西北隅為陽光所照不到,最為黑暗;此亦即是比喻別人見不到的地方。在別人見不到的地方,更要恭敬,不敢做出半點有愧自己良心的事情來;這當然不是「色莊者乎」之輩,所可同日而語的。又說要「無慚衾影」睡覺時,無有對不起所蓋衾被的地方;獨自一人時,無有對不起自己的身影之處。能如此,就是一個篤實踐禮的君子。
四、
或者,有人會以為:像儒家這樣講究整天時時刻都得謹謹慎慎、恭恭敬敬,其生活豈不是太過于拘束和嚴肅了嗎?無怪乎民國初年曾經受過西洋學說洗禮的生們,要視禮教為毒蛇猛獸,而大喊「吃人的禮教」了。其實,認為儒家禮教是一種拘束,就如同說佛家的戒律是纏縛一樣,皆未懂得其中的真諦。佛家的守戒,是一種清涼;儒家的盡禮,亦不例外。本來,凡事皆得講究中庸之道,過與不及,皆是毛病;像六朝時候的名士,放蕩形骸、恣縱身口意業,固然不對;就是後來宋明時候的一些道學家們,終日道貌岸然,亦未盡合乎禮。真正儒家的禮,既然順應天理人情,那應當是和和平平、自自然然的態度;所以,論語述而篇記載孔子平日暇居的生活,說是「申申如也,夭夭如也」申申如也,是指容貌從從容容,非常安和嫺雅;夭夭如也,是指神色愉愉快快,一片和顏悅色。可見,禮是一團的中和之氣,那是整天策著手、繃著臉,如喪考妣的樣子呢?
今人常講生活的藝術,其實要想過真正藝術的生活,也惟有懂得禮才能辦得到。何以言之?因為惟有懂得禮的人,不論在待人和接物上,才能處處恰到好處;既對得起別人,同時也對得起自己,這個樣子,整天心安理得,無有不適,所以說「君子坦蕩蕩」。反過來說,不懂禮的人,待人接物,必然得不到圓滿,不是得罪人,就是辦砸了事;只有終日後悔怨尤的份,所以說「小人長戚戚」。
綜上來說,禮是循著個人的本性發展而來,是道德仁義之實現;順乎天理,合乎人情;不但不吃人,實是助人。所以,真正懂得禮的真諦,不但不會視之為畏途,恐將日夜精進學禮,尚以為不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