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94期
宋代理學先驅---李翱及其復性書(王能傑)
●王能傑
六、復性書之淵源與成書年代
李翱在中國的哲學史上,可以占一席之地,完全是因他寫了復性書。而復性書的淵源,有的說是他見了藥山以後,才有如此之作;有的說是他把樂記、孟子等書的道理融入中庸一篇的道理(案:此說為傅斯年先生所主張)。有的說是他承韓愈闢佛而所自創的。其中以見了藥山而作復性書的說法,最為一般人所取信。因為只要承認佛學影響理學的人,都會有這種看法,復性書完全是佛門下的產物,只是名相不同而已。而不承認理學是受佛學影響而援佛入儒的人,則以自創為說。至於出自樂記、孟子的說法,恐怕是一時不能深入,有以致之。私衷認為復性書的淵源完全是受天台宗止觀的影響而成書的。
事不孤起,一切事必有其因緣。在李翱作復性書之前,已有許多弘法的高僧大德,糅雜了儒道二家的說法來解釋佛家的心性之道。如梁釋僧祐輯成弘明集十四卷,今錄其與復性書有關之文辭,以見其源流脈絡。
「問曰:『佛道言人死當復更生,僕不信此言之審也。』牟子曰:『人臨死,其家上屋呼之。死已,復呼誰?』或曰:『呼其魂魄。』牟子曰:『神還則生,不還,神何之乎?』曰:『成鬼神。』牟子曰:『是也。魂神固不滅矣。但身自朽爛耳。身譬如五穀之根葉,魂神如五穀之種實。根莖生,必當死,種實豈有終亡,得道身滅耳。」(弘明集卷一漢牟融理惑論)「夫聖者何邪?感物而遂通者也。夫通不自通,感不自感,感恒在此,通每自彼。自彼而言,懸鏡高堂;自此而言,萬象斯歸。」(卷六謝鎮之重與顧道士書并頌)
「吾門世恭佛,舅氏奉道。道也與佛,逗極無二。寂然不動,致本則同;感而遂通,達跡成異。」(卷六南齋張融門論)
弘明集已經說到神魂如五穀之種實,終久不亡。而且易傳的「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已被釋氏所引用來印證佛理。而其「懸鏡高堂」與「萬象斯歸」已開後世寂照雙融的大旨了。
唐高宗時,有沙門釋道宣撰廣弘明集,就是承弘明集的遺緒,而予以發揚光大。其要旨與弘明集相似,但是無論其內容與說理,都比弘明集要深廣多了,我們也可以從這裏看出佛法在中國逐步演化成熟的軌跡。現在略取其與復性書相關的文字於後:
「涅槃者,常恒清涼,無復生死,心不可以智知,形不可以像測。莫知所以名,強謂之寂。其為至也,亦以極哉!縱其雙林息照,而靈智常存。體示闍維,而舍利恒在。」(釋道安二教論,仙異涅槃第五)
「然德無不備者,謂之為涅槃。道無不通者,名之為菩提。智無不周者,稱之為佛陀。以此漢語,譯彼梵言,則彼此之佛,昭然可信也。何以明之?夫佛陀者,漢言大覺也。菩提者,漢言大道也。涅槃者,漢言無為也。……君子曰:孔丘之談,茲亦盡矣。涅槃寂照,不可識識,不可智知,則言語斷而心行滅,故忘言也。……故夫子有言曰:夫易者,無為也,無思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於此。」(釋法琳辯正論九箴篇下答九迷論)
「序曰:夫以蒙俗作梗,妙籍舟師,師之大者所謂王也。故王者,往也。若海之朝宗百川焉。王之取號,況於此也。然則統言王者,約緣乃多事理兩分,舉要唯二:初謂詳事,二謂明理。……二謂明理,則法王,佛覺是也。行化在理,理在於心,心存而化行,想滅而境絕,此則內檢其心,而不緣於外境,故目其化為內教也。所以厚身而存生,生生而不窮,捐生而去情,情亡而照寂。致使存形之教,萬國同儀,練心之術,千聖齊一。」(卷十五佛德篇第三序)
廣弘明集除以易傳配乎佛德之外,並推闡涅槃的境象,比起弘明集更加精深。
佛法分經、律、論三藏,三藏又分為十二部。其學說浩如煙海,博大精深,立言立教,不外乎破迷啟悟,出離生死而入涅槃。學說雖是廣博,可歸納之為戒、定、慧三無漏學。戒是防非止惡,在三藏中屬於律藏。定是息慮靜緣,在三藏中屬於經藏。慧是去惑證理,在三藏中屬於論藏。整個佛法大意就是「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諸惡莫作,眾善奉行,是戒,就像是儒家的禮儀規範,而有其開遮持犯之道。自淨其意,包攝了定與慧;定慧二者是出世間法的根本,也是佛法不同於其他宗教的一大特色。佛書中的心、性、意三者,或以分言,或以合言,或同名而異義,或異名而同義,不能泥於文字而失其義訓。因為佛經的翻譯,不僅成於一時,也不僅經於一手,其間人有南北,時有古今,文既不出於一人之手,道亦不同於一家之旨,所以名相繁多、每每為初學者所困惑。
佛教各宗,都是以戒為根本,然後入定求慧。而定慧的門徑,依各宗的修法,不甚相同,可是都不能離開心性。而心性之為物,覓之了不可得,不可言其無;任運獨存,不可言其有。經論所言,不離乎心性,而心性卻難以為言。唐清涼國師(澄觀)答順宗心要,可一言而盡。他說:
「至道本乎其心,心法本乎無住。無住心體,靈知不昧。性相寂然,包含德用,該攝內外,能深能廣,非有非空,不生不滅,無終無始,求之而不得,棄之而不離。迷現量則惑苦紛然;悟真性則空明廓徹。唯即心即佛,唯修證者方知,然有證有知則慧日沉沒於有地;若無照無悟,則昏迷掩蔽於空門。若一念不生,則前後際斷,照體獨立,物我皆如,直造心源,無智無德,不取不捨,無對無修。然迷悟相依,真妄相待,若求真去妄,如棄影勞形;若體妄即真,似處陰影滅;若無心忘照,則萬慮都捐;若任運寂知,則眾行爰啟。放曠任其去住,靜鑑覺其源流,語默不失玄微,動靜未離法界。言止則雙亡知寂,論觀則雙照寂知,語證則不可示人,說理則非證不了。是以悟寂無寂,真知無知,以知寂不二之一心,契空有雙亡之中道。」(隆與佛教編年通論卷二十)
心法既如上述,所以戒是用來律之於外的,而定慧是成之於內的。定慧二者不可相離。猶之乎鳥之雙翼,車之兩輪,兩者相輔相成。禪宗永嘉集說:
「夫定亂分歧,動靜之源莫二;愚慧乖路,明闇之本非殊,群迷從暗而背明,捨靜以求動;眾悟背動而從靜,捨暗以求明。明生則轉愚成慧,靜立則息亂成定,定立由乎背動,慧生因乎捨暗。暗動連繫於煩籠,靜明相趨於物表。物不能愚,功由於慧;煩不能亂,功由於定。定慧更資於靜明,愚亂相纏於暗動。動而能靜者,即亂而定也;暗而能明者,即愚而慧也。如是則暗動之本無差,靜明由茲合道;愚亂之源非異,定慧於是同宗。」(優畢叉頌第六)
這是因為偏修於定,定久則沉,偏學於慧,慧多心動;定慧均等,則捨於二邊而直入中道。而定慧之法,天台宗特別提出止觀的法門來,發展而為入門之徑,也是各宗所不能去,離了止觀,就是離了定慧,一切議論都成了閒言語了。梁肅闡明止觀之道,李翱就是由止觀而轉為誠明之道的。梁肅常州建安寺止觀院記說:
「初南嶽祖師,受於惠文禪師,以授智者大師,於是乎有止觀法門大旨。止謂之定,觀謂之慧。演是二德,攝持萬行。自凡夫妄想,訖諸佛智地,以契經微言,括其源流,正其所歸,圓解然後能圓修;圓修然後能圓證,此其略也。」(全唐文卷五百十九)
(按)圖片說明:馬公顯——藥山李翱問答圖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