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94期
李杜詩研究(四)(廖美玉)
●廖美玉
講詩首求境界,其次求其味道,而尤重於神。李白秋登宣城謝朓北樓一詩,三者兼具,詩云:
「江城如畫裹,山曉望晴空。
兩水夾明鏡,雙橋落彩虹。
人煙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誰念北樓上,臨風懷謝公。」
謝朓北樓,後人憑弔,遂成古跡,有古跡必有風景,故以古跡為重,而以風景陪襯,以見大家手法。登樓憑高瀏覽,而贊瀕江之城。首句乃近瞻閭閻,只言「如畫」,空口讀去,無什深意,然詩人安一字,費時多日月,吾人讀詩,豈可滑口而過;細審「裏」字,在畫裏有江城,乃擬真實景象為畫中虛景,頗不容易,見其匠心獨運也。以下即言如畫。唯登樓,故可見江城外風景歷歷,而江城如在畫裏,不登此樓,無以見此,起首即扣題。次句遠眺郊野,秋晨登樓,山浮旭光,山明,則天亦已明,仰望天高雲淨,全句寫景,而字字含情;秋高氣爽,又當晴空無雲,破曉無塵,尤可見天之高也。而此清曠之間,鋪出一幅圖畫,故頷聯向郊野寫景:澄清明鏡之水,兩行夾拱,飛落彩虹之橋,雙跨其上。橋乃木石為之,五彩花卉圖其上,宛如天上彩虹落人間,著一「落」字,神色俱出。以明鏡、彩虹為比,是虛寫,有景有情。脛聯從閭閻記時:霜露橘柚,點綴煙村人家,疏黃梧桐,染出天地秋色。以橘柚比梧桐,已見風雅,而寫去全不著力氣,謝朓亦難出此,唐五言詩中,唯王維「日色冷於秋」差可比擬。脛頷聯俱是畫,描繪景緻,而云「寒」、云「老」者,是其中有人也,其中味道,得細細體會方能知之。結聯綰出謝朓,憑臨茲樓,遊目景物,實為緬懷古人之風範,懷謝而登也。此二句得唸上百遍,其味始出,而唸上千遍,也未必做得出;字句甚為平常,而「誰念」二字,足使多少人輟筆。登樓懷人,若非謝朓,太白未必登此樓,惟獨是謝朓,故登樓志在懷古,「誰念」二字,在當日有李白念之,以後誰人如我李白來此懷思謝公?又誰來懷念我李白?後人知不知李白之來此懷謝公?懷謝公豈及我懷謝公之人乎?過去有謝公,目前有李白,後來者誰念?凡三層轉折,作者此懷,可謂謝之千載知音,但不知今人懷古,而後來之人,亦念夫今之懷古者耶?古今流水,不禁感慨係之。寫景,分明是實,反以畫擬之。寫情,自是今人懷古,卻傷後不知今,意思層轉,而輕輕鬆鬆一筆帶過,吟詠千百遍,其味始出。雖極感慨,而溫柔敦厚,意在言外,三百篇以後,李白一人而已,其詩云:「大雅久不作」,非虛言也。
劉長卿號五言長城,其經漂母墓亦為懷古之作,詩云:「昔賢懷一飯,茲事已千秋。古墓樵人識,前朝楚水流。渚蘋行客薦,山木杜鵑愁。春草茫茫綠,王孫舊此遊。」,其用典用韻,亦皆恰當,然句句寫風景,句句在漂母身上,痕跡太露,不若李白詩之不著痕跡,高妙自然。二詩比觀,高下自見。吾人讀李白詩,能妙解其脈絡痕跡,已自不易,遑論做詩而不露痕跡耶?世言李不如杜、杜不如李者,均未解其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