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97期
詩惑研討隨筆(雪廬老人)
●雪廬老人
宋容齋詩話,記此一則「嘗有武弁議其失曰,既是無敵,又卻似庾鮑,或折之曰,庾清新而不能俊逸,鮑俊逸而不能清新,太白兼之,是以無敵也。今集別本,一作無數,殆好事者更之乎?」武弁之疑,固無足怪,或者之折,說亦欠圓,而將敵改為數者,則更唐突少陵矣。此詩之無敵,乃言當時之一切詩人,語雖揄揚,尚不為過。非謂詩道興後,無抗白者,以今不可得,則尋於古而方之,舉庾舉鮑,有何不可哉。若謂涵蓋古今,而三百篇兩漢魏晉,豈皆出乎白之下矣,杜意寧如是耶?
附春日憶李白原作:
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
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
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
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
杜子美春日憶李白結句
重與細論文之細字,相傳與頜聯伏映,意謂譏李之境,不過六朝。何時重晤,再細導之入深。噫!此乃刻薄存心、夢囈語耳。此詩以前,尚有數首,如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且有憐君如弟兄句,可見李杜篤誼。又有誤會者,謂杜待李若弟,不時對之切磋,更不知二公之年矣。按李生於長安元年辛丑,杜生於睿宗先天元年壬子,計李長十二歲,實杜居於幼也。學問之道,固不在年,就文言文,細論者,杜請益於李乎、杜誘掖於李乎、抑逢知音共研乎,並無定義,安得誣杜有微辭耶?以本詩格局審之,亦可明解。開首以無敵為基,結處忽換諷刺,詳研杜詩法度,如是顛倒者幾希。且杜全集並無薄今詆古之作,而獨譏其摯交,有是理乎?始作俑者,實元微之杜碑有云:「至若鋪陳始終,排比聲韻」「屬對律切,而脫棄凡近,則李尚不能歷其藩翰,況堂奧乎。」由是降宋以來,人輒隨聲附和,優劣前賢,形成流俗,後生輕薄為文漸矣。再玩碑贊四句,杜之詩聖,僅如是乎?揚之實所以深貶之也。元遺山曰:少陵自有連城璧,爭奈微之識碔砆。雙方皆不討好,徒開千古澆風。
杜子美春日憶李白正解
凡論詩文,須觀全篇而定,只摘片言隻字而斷,每傷元旨。此詩之無敵,與細論文,後人謬解,前已備言之矣。茲再按其法度而釋,當更了然。起聯「無敵」立基,乃言時人無抗者。繼釋無敵之所以然,在「飄然」欲仙,非他人之思所能及耳。而頷聯承之,豈能不貫,故以庾鮑雙接,始圓其無敵不群之義。白句清新,古人有之惟庾,白氣俊逸,古人有之惟鮑。然庾鮑各得太白一格,而時人則無,語不抗卑,溫柔得體。轉處以憶暗寓知音,知白者渭北之甫,諒引甫為知己者,亦惟有江東之白。樹在渭北,春由東來,雲在江東,暮卻西顧。第恨江河間隔,無由晤言,不免相思之苦,故題曰憶,是詩之作,脛聯為主體也。結聯虞有不能重逢,詩亦無可再論之意,極為知音難遇沉痛,文盡含蓄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