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98期
宋代理學先驅---李翱及其復性書(王能傑)
●王能傑
七、復性書之內容研究
貞元二年,梁肅作天台止觀統例。考梁氏的作論目的,是在祖述其師荊溪大師湛然的弘揚止觀。李翱復性書三篇,就是依照這個規模而導引出來的。其造端立意都合於止觀統例,只是其引證與名相不同而已。現在依次剖析其內容如下:
甲、篇名之來由及其思想體系
復性書所以名之為復性,劉申叔國學發微說:
「李翱為韓門弟子,著復性論三篇,以申中庸之旨。然所謂復性滅初者,其說即本于莊子(莊子繕性篇:繕性於俗學,以求復其初;滑欲於俗思,而求致其明,謂之蒙蔽之民。),與佛家常惺惺,及本來面目之說合,則唐人之學術,固未有不雜佛學者矣。」
劉氏此說,就是不能詳考而有此失。李翱所以復性名篇,也是本之於止觀統例。論首先就說到:
「夫此觀何為也?導萬化之理,而復於實際者也。實際者何也?性之本也。物之所以不能復者,昏與動使之然也。照昏者謂之明,駐動者謂之靜。明與靜,止觀之體也。」
復性兩字,其實就是由「復於實際者也」與「實際者何也?性之本也。」這兩句而來的。另外有人望文生義,說是從復卦來的種種,這些都是不足取。因此我們可以說李翱所以復性名篇,就是止觀統例而來的。
上面說到:李翱把「誠」解釋為「寂然不動」後,可把中庸的誠明之道,配合天台的止觀之道,今依其內容,可得其思想體系,大致如左:
止-靜(止之體)-寂然不動(易傳)-誠(中庸)-天之道-聖。
觀-明(觀之體)-感而遂通(易傳)-明(中庸)-人之道-賢。
乙、論復性書上
考止觀之體就是「明」與「靜」,而人之所以不能「復其性者」,就是「昏與動,使之然也。」李翱以性兼明靜,而情具昏動。以性為真,而以情為妄。性猶如佛家的真如,情猶如佛家的無明。所以復性書上開頭就說:
「人之所以為聖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惑其性者,情也。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皆情之所為也,情既昏,性斯匿矣,非性之過也。七者循環而交來,故性不能充也。水之渾也,其流不清;火之煙也,其光不明。非水火清明之過;沙不渾,流斯清矣;湮不鬱,光始明矣;情不作;性始充矣。」
李翱以「水之渾」、「火之煙」為喻,性本清明,因沙、煙之渾、鬱,始失其清明。其實這些文字仍然是由止觀統例演化而來的。水之清,就是靜;火之明,就是明。其所以不清不明,就是有沙之渾、煙之鬱。而沙之渾也就是「動」的異名;「煙之鬱」也就是「昏」的異名。靜之反即動,明之反即昏,昏與動為明與靜之邪者,就是惑。「沙不渾,流斯清矣;煙不鬱,光始明矣。」就是止觀統例的「照昏者謂之明,駐動者謂之靜。」改寫而成的。而其「情不作,性始光矣。」就是承自上文而來的。
天台有性具之論,言真妄不二之理。智者大師屢言「無明即明」,禪宗也說到「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槃」,以其真妄不二,所以「全真即妄」、「全妄即真」,無明與法性一體,猶之乎冰與水同體。所以復性書又說:
「性與情不相先也;雖然,無性則情無所生矣;是情由性而生。情不自情,因性而情;性不自性,由情以明。」
真妄不二,猶之乎性情之相依,大乘起信論也說到覺緣於不覺,不覺亦緣於覺。因為緣生之法,一生一切生,一滅一切滅,李翱只是轉佛家語為儒家者說而已。
又止觀統例說:
「原夫聖人,有以見惑足以喪志,動足以失方,於是乎止而觀之,靜而明之,使其動而能靜,靜而能明。」
復性書改作
「性者,天之命也,聖人得之而不惑者也。情者,性之動也,百姓溺之而不能知其本者也。聖人者,豈其無情耶?聖人者,寂然不動,不往而到,不言而神,不耀而光;制作參乎天地,變化合乎陰陽,雖有情也,未嘗有情也。然則百姓者,豈其無性者耶?百姓之性與聖人之性弗差也;雖然,情之所昏,交相攻伐,未始有窮,故雖終身而不自?其性焉。火之潛于山石林木之中,非不火也;江河淮濟之未流而潛于山非不泉也。石不敲,木不磨,則不能燒其山林而燥萬物。泉之源弗疏,則不能為江為河為淮為濟,東匯大壑,浩浩蕩蕩,為弗測之深。情之動弗息,則不能復其性,而燭天地,為不極之明。故聖人者,人之先覺者也。覺則明,否則惑,惑則昏;明與昏,謂之不同;明與昏,性本無有,則同與不同,三者離矣。夫明者,所以對昏,昏既滅則明亦不立矣。是故誠者,聖人之性也,寂然不動,廣大清明,照乎天地,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行止語默,無不處於極也。復其性者,賢人循之而不已者也。不已;則能歸其源矣。」
其中之「覺則明,否則惑,惑則昏,明與昏謂之不同;明與昏,性本無有,則同與不同,二者離矣。」這句也是佛家的「不垢不淨」這句話轉變而來的。而其「夫明者所以對昏,昏既滅,則明亦不立矣。」完全是佛家的推理方式。試看中論等書,都是依此方法破空破有,其他例子不勝枚舉。
到這裏,李翱已是說到「是故誠者,聖人之性也,寂然不動,廣大清明,照乎天地。」其中的「寂然不動」雖是出自易傳,然而就是性之「靜」。而「廣大清明,照乎天地」就是性之「明」。明與靜之合,就是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所以接著說:「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行止語默,無不處於極也。」也就是「聖人者,寂然不動,不往而到,不言而神,不耀而光;制作參乎天地,變化合乎陰陽」的境界。聖人有了「寂然不動」之性,明靜常在,而情未起現行,則昏與動,以無本體,即時應滅,而明靜自在。昏與動,釋氏名之為惑,也就是無明,而復性書則以情名之,所以說「情者,性之動也。」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