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100期
宋代理學先驅---李翱及其復性書(王能傑)
●王能傑
丙、論復性書中
復性書中篇,設為問答,論復性的工夫,其體例頗同於大乘止觀與大乘止觀法門等書,也是假設問答的,所以可能是取法於止觀法門等書。可是以問答方式而暢談性命之道,為儒者所罕用,此例未始不是起源於李翱。中篇比起上篇更近於儒學,因上篇不離止觀的範疇,而中篇則博引易傳、中庸、孟子以及大學、論語等書,而證明其言之有據。雖然中篇乃是承襲上篇而詳論性命之道,而其立論的途徑,逐步離於佛學的境地,而另闢蹊徑,且又欲矯飾其采自佛學。所以其蹊徑雖殊,但仍未能完全離於佛學的內涵。
「或問曰:『人之昏也久矣;將復其性者,必有漸也,敢問其方!』
曰:『弗慮弗思,情則不生;情既不生,乃為正思。正思者,無慮無思也。易曰:天下何思何慮?又曰:閑邪存其誠。詩曰:思無邪。』曰:『已矣乎?』曰『未也,此齋戒其心者也。猶未離於靜焉。有靜必有動,有動必有靜,動靜不息,是乃情也。易曰:吉凶悔吝,於動者也。焉能復其性耶?曰:如之何?』曰:『方靜之時,知心無思者,是齋戒也;知本生無有思,動靜皆離,寂然不動者,是至誠也。中庸曰:誠則明矣。易曰: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
佛學之言禪定,息念專一,繫心一處,其方法不下數十百種;可是其旨歸,為萬法歸一,妄念不生,而正念清明,這是正定。不是無念而落於頑空,只要妄盡而真現,契合實現而已。如果於念中,突起妄念,固然不是,而善念不能釋懷,亦非正定。古人喻之為「以楔去楔」,其楔終不能去。又喻以砂石固然不能入眼,金銀琉璃也不能入眼。所以善念在修行之初,當為之增長,及其深遠有功,則善念之不去,終非上乘。而去善念本既不同於頑空的無念,其間自有圓明的覺性在焉。於事於理,知所去取,金剛經說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此無住生心之道,就是寂而常照,照而常寂之用,也就是心不著於事物的境界,禪宗六祖壇經很明白地說到:「不思善,不思惡」為人之本來面目。這種善惡皆遣,動靜俱泯的境地,頗同於易傳的易「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的至誠境界。所以李翱再三地說:
「弗慮弗思,情則不生;情既不生乃為正思。正思者,無慮無思也。」也就是正念明靜,其無思無慮,也就是不動之靜,與不昏之明,此時性德自在,而情惑不生。而此善念,終非可契入實相。所以齋戒其心,雖為善念,其心有求靜之念,終是尚假方便,未契實智,所以說:「六靜之時,知心無思者,是齋戒也;知本無有思,動靜皆離,寂然不動者,是至誠也。」以至誠為極致,也就是佛學上的「不修不證不得」的境界了。
「問曰:『不慮不思之時,物格於外情應於內,如之何而可止也?以情止情,其可乎?』曰:『情者,性之邪也。知其為邪,邪本無有;心寂然不動,邪思自息;惟性明照,邪何所生?如以情止情,是乃大情也。情互相止,其有已乎?易曰:顏氏之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易曰:不遠復,無祇悔,元吉。』」
心既常定,不為外境所惑,可是人於日常生活之間,不能終日兀坐枯凝,遇有事物之來,不能不為之處理,其要就是在正念不失,而明覺之性,不為昏惑所蔽,這就是以應天下之事物而有餘了。佛經喻以賊之害主,主若明覺,賊則無能了。所以他說:「情者,性之邪也。知其為邪,邪本無有;心寂然不動,邪思自息;惟性明照,邪何所生?如以情止情,是乃大情也。情互相止,其有已乎?」因性體明照,則邪情不生,而六賊自然不能為患,則主人可以安了。而性體明照之中,因應世事,不失其明察,所以不著一相,而任運自如,也就能無住生心了。而處於煩冗的天下事物當中,本性能深心體解,朗然現前,而對境無心,逢緣不動了。習之發揮此意,則以大學格物的道理來說明,他說:
「問曰:『本無有思,動靜皆離。然則聲之來也,其不聞乎?物之形也,其不見乎?』曰:『不睹不聞,是非人也。視聽昭昭,而不起於見聞者,斯可矣。無不知也,無弗為也,其也寂然,光照天地,是誠之明也,大學曰:致知在格物。易曰: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誠,其孰能與於此?』曰:『敢問致知在格物,何謂也?』曰:『物者,萬物也;格者,來也,至也。物至之時,其心昭昭然明辨焉,而不應於物者,是致知也,是知之至也。知至故意誠,意誠故心正,心正故身修,身修而家齊,家齊而國理,國理而天下平;此所以能參天地者也。易曰:「與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旁行而不流,樂天而知命,故不憂;安土敦乎仁,故能愛。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一陰一陽之謂道。此之謂也。」』
習之的格物致知說法,字面上雖然是承自鄭康成之注而解為「物者,萬物也;格者,來也,至也。」而接著說:「物至之時,其心昭昭然明辨焉,而不應於物者,是致知也,是知之至也。」其以致知為「知之至也」則完全是承襲佛家的說法,其心昭昭然明辨焉,就是佛家的「深心體解,朗然現前,對境無心,逢緣不動」(清涼國師語)的無住生心,而能寂照雙融的意境。因為寂然不動的性體,其應於外者,則視聽昭昭,而不起執著,其行事則無不知也,無不為也。完全是由寂然不動的性體所流出,也就是上文的「誠則明矣!」就像明鏡高懸,萬象昭然明辨,而無絲毫的執取之心。而能邪情不萌,智體獨照,也就是知之至了。格物之說,到了宋明儒者,聚訟紛紜,莫衷一是,朱子以「致,推極也;知,猶識也。推極吾之知識,欲其所知,無不盡也。格,至也;物,猶事也。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而以「即物窮理」之「心外求法」格遍天下物,明代王陽明曾依朱子之法格竹而大病一場,才知朱子之說,未必行得通,乃以「正也」解釋格,專在心性上用功夫。致知則成為致良知。不管朱王如何闡釋聖典,立場如何不同,可是第一個提出格物致知問題來的是李翱一人。而其能解釋則完全是運用釋家的道理,只是名相取自大學罷了。同時也是大學和中庸、易繫辭、孟子等書同時被表彰的第一人。韓愈之原道,成書尚在其後(見後)。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