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106期
宋代理學先驅---李翱及其復性書(王能傑)
●王能傑
九、復性書與後代理學之關係
近人鍾泰中國哲學史說:
「自漢以來,儒者所尊,孔子之書而已。孝文為孟子置博士,而後旋罷。趙邠卿(歧)作孟子注,謂『諸經通義,得引孟子以明事,謂之博文。』(見孟子注序)則其時孟子,亦只六藝之羽翼,未嘗重之也。至唐韓愈,始言求觀聖人之道,必自孟子始。而二桯出,又特表章禮記中之中庸大學二篇。朱子為大學中庸章句,首引程子之言。曰:『大學者,孔子之遺書,而初學入德之門也。於今可見古人為學次第者,獨賴此篇之存。而論孟次之。學者必由是而學焉,則庶乎其不差矣。』曰:『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此篇乃孔門傳授心法。子思恐其久而差也,故筆之於書,以授孟子。其書始言一理,中散為萬事,末復合為一理,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其味無窮,皆實學也。善讀者,玩索而有得焉,則終身用之,有不能盡者矣。蓋自是之後,儒者之說,莫不原本於此二書。而自元以迄有清,且以合之論孟,雖為四子書,與五經同著為校士之目矣。竊嘗考之。二程之表章中庸大學,亦受佛教之影響。蓋佛氏之說,不出心性,而精微博大,於儒書中求是足以相抗者,實惟有此二篇。故特表而出之。以見吾儒自有家寶,不必求之異學。此與魏晉老莊盛時,相率而談易,正同一例。皆以其理相近,連類而率及也。且中庸說,見於漢書藝文志者,不可考矣。今書雖不存,而觀顒與梁武皆通於內典,其為糅合儒佛,固可想像得之。至若李習之作復性書,極闡中庸誠明之旨。習之亦有得於禪者,則中庸之著於世,要與佛教有關,尤歷歷足據也。大學一篇,自唐以前,無專道及之者。而前乎二程者,有溫公之大學廣義,見於陳振孫書錄解題。(又有中庸廣義,皆一卷,今並不存。)此與范魏公以中庸授橫渠,並為大學中庸不自經學始重之證。然溫公雖詆佛,(其門人劉安世,即以溫公詆佛為不免於鹵莽。)而語明道,謂『近日有個著心處甚安。』明道曰:『何謂也。』曰:『只有一個中字。著心於中,甚覺安樂。』此即是禪家伎倆。(見程氏外書)以此言之,溫公之廣義,亦必感於佛說而發。但或不及二程之益加細密耳。顧二程既以學庸為轉佛入儒之梯,亦即持學庸為護儒改佛之劍。其前此藉經於佛一段,遂隱隱為其瞞過。而學庸二篇,沉埋於前,而忽發露於後。亦更無人推其所以然之故,是則可惜也。」(附論:程表章大學中庸)
朱子也說:
「中庸之書,子思子之所作也。昔者曾子學於孔子,而得其傳矣。孔子之孫子思,又學於曾子而得其所傳於孔子者焉。既而懼夫傳之久遠,而或失其真也。於是推本所傳之意,質以所聞之言,更相反覆,作為此書,孟子之徒,實受其說。孟子沒而不得其傳焉。漢之諸儒,雖或擎誦,然既雜乎傳記之間,而莫之貴,又莫有能明其所傳之意者。至唐李翱始知尊信其書,為之論說,然其所謂滅情以復性者,又雜乎佛老而言之,則異於曾子子思孟子之所傳矣。至于本朝濂溪周夫子,始得其所傳之要,以著于篇。河南二程夫子,又得其遺旨而發揮之,然後其學布于天下。」(朱熹全集卷七十五中庸集解序)
韓愈、李翱向為人所推尊為理學之前驅,而李翱實在韓愈之前始為正確。李翱並不是表彰中庸的第一人,可是他借用佛理來解釋中庸誠明之道,則是第一人,而且下開有宋周濂溪論誠的基本源流。鍾泰已說過宋戴顒有中庸傳、梁武帝有中庸講疏,雖然其書不存,可是很可能也是借用中庸來比附佛學,唐人有此見解的人不少。如劉禹錫贈別君素上人并引說:
「曩予習禮之中庸,至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然知聖人之德,學以至于無學。然而斯言也,猶示行者以室廬之奧爾。求其徑術而布武未易得也。晚讀佛書,見大雄念物之普級寶山而梯之。高揚慧火,巧鎔惡見,廣?便門,旁束邪徑,其所證入如舟☆川,未始念於前而日遠矣。夫何勉而思之邪?是余知穾(案:即☆)奧於中庸,啟鍵關於內典,會而歸之猶初心也。不知余者謂予,因而後援佛謂之道有二焉。……」
貞元四年唐德宗大乘理趣六波羅密多經序說:
「嘗試論之:先儒有言:誠者自成,而道自道也。夫誠己於內,則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誠物於外,則不言而應,不為而成。其內者證法之身;其外者大悲之力。德產之致也密,化育之功也大。春風發吹,萬類咸滋。旭日昇晝,群陰盡釋。乾坤易簡之道,是則大同。神明幽贊之清,孰云區別,殊塗一致,其理固然。」
以上兩者乃是在貞元十七年李習之作復性書之前,古人略為言及中庸可與內典相比附的例子。而與李翱幾乎同時的權德輿,則有比較深入的看法,他說:
「以釋氏之定慧,納諸誠明,用濟斯人,共陶鴻化,足以光策書於東觀,資聖壽於南山。」(中書門下賀降誕日麟德殿三教論議狀)
「嘗試言之:以中庸之自誠而明,以盡萬物之性。以大易之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則方袍褒衣其極致一也。」(唐故章敬寺百巖大師碑銘)至宋曾鞏梁書目錄序,則直論佛教之得失,且認為可用誠明之道,以正佛教之失,文繁不錄。
以上數則例子,都只是偶而提到中庸可與內典相伯仲,甚至可以與內學相抗拮,而像李翱數千言的論性,則渺不可得。實際上自李翱作復性書之後,中國哲學史上論性之書,如雨後春筍,一個一個出現了。首先對習之不滿的是他的好友韓愈。李翱在貞元十六年娶了韓愈的姪女,貞元十七年作成復性書,韓愈非常不滿李翱雜佛老之言,而又不便指明,因而作了原性。他說:
「性也者,與生俱生也。情也者,接於物而生也。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為性者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為情者七。……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懼、曰愛、曰惡、曰慾。上焉者之於七也,動而處其中。中焉者之於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者也。下焉者之於七也,亡與甚直情而行者也。……曰:今之言性者異於此,何也?曰:今之言者,雜佛老而言也。雜佛老而言也者,笑言而不異!」
此文首言性情之分,續言七情之內涵,未始不與復性書同軌。所以近人查猛濟、馮芝生等人都以為復性書乃依原性而分性與情,其實復性書在原性之前。其理由有下列數點: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