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108期
宋代理學先驅---李翱及其復性書(王能傑)
●王能傑
承上期
自貞元十七年,復性書成。而韓愈原性約在貞元二十年左右成書,是激於復性書而作的。在此時之後,有關性論的文章不下百篇。如歐陽行周有「自明誠論」,很可能是承襲復性書的思想而成的。皇甫持正有「荀孟言性論」則可能是受原性的啟迪,再融入誠明之道的思想而成的。是後在元和長慶之際,原道為闢佛之論方為告成。以後又有杜牧之的「三子言性辨」。降及有宋,王荊公又作「原性」、「性說」、「對難」。司馬溫公作「性辯」、「情辯」。宋儒於道學頗多發揚,於性命之道,自多議論。此風氣一開,談心性之人大增。歐陽修以宿儒之尊,素不喜佛,曾經作本論闢佛,而他也知道心性為佛者所倡言,知道當代所言者,都是雜糅了儒佛之學,所以他答李詡第二書說:「脩患世之學者多言性,故常為說曰:夫性,非學者之所急,而聖人之所罕言也,易……不言性……。春秋……不言性……。詩……不言性……。書……不言性……。禮樂之書雖不完,而雜出於諸儒之記,然其大要,治國脩身之法也。六經所載,皆人事之切於世者,是以言之甚詳。至於性也,百不一二言之,或因言而及焉,非為性而言也,故雖言而不究。予之所謂不言者,非謂絕而無言,蓋其言者鮮,而又不主於性而言也。論語所載七十二子問於孔子者,問孝、問忠、問仁義、問禮樂、問脩身、問為政、問朋友、問鬼神者,有矣。未嘗有問性者。孔子之告其弟子者,凡數千言,其及於性者,一言而已。予故曰:非學者之所急,而聖人之罕言也。書曰:習與性成。語曰:性相近,習相遠者。戒人慎所習而言也。中庸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者,明性無常,必有以率之也。樂記亦曰:感物而動,性之欲者。明物之感人,無不至也。然終不言性果善果惡,但戒人慎所習與所感而勤其所以率之者爾。予故曰:因言以及之而不究也。……今之學者,於古聖賢所皇皇汲汲者,學之行之,或未至其一二,而好為性說以窮聖賢之所罕言而不究者,執後儒之偏說,事無用之空言,此予之所不暇也。」
歐公在宋代理學方盛之際,力主性命之說為儒者之所罕言,可以說是當代的空谷足音,而其持論平允,並不是有所任意氣而乖曲事實。而追究性命之學到了宋代極盛的原因,實應歸功於李翱首播其種而萌發成長的。即以韓子的原性而論,應是純乎儒者之言,可是蘇東坡譏刺他說:「愈之說,以謂性之無與乎情,而喜怒哀樂皆非性者,是愈流入於佛老,而不自知也。」(楊雄論)人人力求異於佛老,另創新意,而終入於佛老。以蘇東坡之視韓愈,則與朱子等人之視李翱,又有什麼差別?所以原性也有部分思想沾染了復性書的。朱子之譏陸子為禪,而陸子也譏朱子為俗。降及明代,王守仁出,未諱言禪,可是仍以闢佛為第一義,認為儒與佛老,相去無幾。考究這些學說的源流,未始不是導之於復性書的。所以清高宗在唐宋文醇評之說:
「世病李翱復性書雜於佛氏之言,朱子門人所記平生議論:
黃義剛則曰:『李翱有本領,如復性書,有許多思量。』
邵浩則曰:『李翱只是從佛中來。』
滕一則曰:『李翱滅情之論,乃釋老之言,今去朱子上年所傳聞異辭者,不可得而折衷也。』
雖然堯舜與人同耳。人在則性在,性在則李翱所言之是非,如取左手,以例右手,不必復問之人,而後知之已。
李翱之言,謂之語焉而不詳,可矣。謂之擇焉而不精,烏乎可!
「上篇曰:無性則情無所生矣,是情由性生,情不自情,由性而情,性不自性,由情以明,此與程子所云:性其情,情其性者,非一家言哉?程子言之,則人尊之,李翱言之,則人忽之,然則亦未嘗知程子之言也,知程子則知李翱矣。」
「雖然自孟子之後,至於唐,唯韓愈其言立,而云:性有三品,則已擇焉不精矣,豈若翱之所言,上承孟子,下開程朱哉!學者往往飲水而譏源,何耶?」
「飲水而譏源」可一語道破後世人之不明李翱之功,也是晦顯之有數吧!近人傅孟真說:
「李習之者,儒學史上一奇傑也。其學出於昌黎,而比昌黎更近於理學。……北宋新儒學發軌之前,儒家惟李氏有巍然獨立之性論,上承樂記中庸,下開北宋諸儒,其地位之重要可知。……習之……試為儒教之性論,彼蓋以為吾道之缺,在此精微,不立此真文,則二氏必以彼之所有入於我之所無。李氏亦闢佛者,而為此等性說,則其動機當在此。遍覽古籍,儒家書中,談此虛高者,僅有孟子,易繫及戴記之樂記、中庸、大學三篇,於是將此數書提出,合同其說,以與二氏相角,此復性書之所由作也。戴記此三篇,在李氏前皆不為人注意,自李氏提出,宋儒遂奉之為寶書,即此一端論之,李氏在儒學史上之重要已可概見。清儒多譏其為禪學玄宗者,正緣其歷史的地位之重要。夫受影響為一事,受感化為又一事,變其所宗,援甲入乙為又一事,謂復性書受時代之影響則可,謂其變換儒家思想而為禪學,則言不可以若是其亟也。」(附論李習之在儒家性論發展中之地位)
傅氏於李氏之儒家地位,評價頗高,言之甚賞,而於李之性論源流,及其著作年代,因未詳考,所以其論復性書之內容,尚欠詳實。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