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453期
懷念祖母(李珊)
●李珊
記憶,常常回到那個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大宅門。那長長的院落,一直走到深處,便是我的故居了。
那是我相伴祖母生活了十九年的地方,就在她往生的次年,城市規劃拆遷,位居城央的老房子自然不能倖免,幾百年歷史的故居,隨之化為瓦礫一片了。小時候不知家族歷史,更兼那個政治濃烈的時代,祖母﹑父母都沒人對我提及。有時看著老屋那與眾不同的雕者卍字的屋樑椽子,大大的老式窗戶,和家中擺放的古香古色的老漆大衣櫃,及考究的八仙桌長條几,感覺到了與別人家稍稍的不同。
不一樣的,還有祖母,祖母把家和自己收拾的乾淨利落。我記憶中祖母的衣裳都是自己手工縫製。她的手工活極好,細迷針腳如同機器所製。她的手工活絡都放在一個老漆的大衣櫃裏。裏面自上而下整齊的擺放著一個個包袱,包著她一年四季自己縫製的衣裳。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尚能溫飽的人們是無暇顧及生活品質的,而她的衣著總是精精緻致,清清爽爽。
不得不提的是她每天的盥洗。她的東西向來物有定位。到了洗梳的時間,她把臉盆、皂盒、梳子袋一併放在長條椅上。臉洗畢,她會很悠閒的用梳子把頭髮一次一次向後攏去,髮梳的順順溜溜,一絲不亂,然後用手將肩部的落髮,一併斂放在桌上,團成一團丟掉。盛放梳子的袋裏,總會放一只廢舊的牙刷。每次梳畢用牙刷逐個齒兒清刷乾淨,包好放回固定的位置。
記憶中她神態總是靜靜的,說話時慢條斯理,不急不躁。當時年幼不懂事世,後來聽說因祖父去了臺灣的原故,她在文革吃了不少苦頭。紅衛兵抄家,把家中搞的家徒四壁。大冬天,母親陪祖母睡在草席鋪地的小黑屋裏。每日掃街「改造」,備嘗艱辛。這些都是從老人的口中得知。
我所目及的,是她在「街道辦」的製盒組糊紙盒掙錢謀生的情景。在一個大大的屋裏,有許多人坐在那裏,嘴上談笑著,手上忙碌著。祖母坐在一個大窗戶的角落裏,安安靜靜的糊她的紙盒。文革的陰影,令她知道言多召禍,歷經滄桑的她,知道只管默默地做工。剪紙板,刷糨糊,包盒皮,每道工序,在她靈巧的手中,製作成一摞摞成品紙盒。
前後生活境遇的落差,絲毫沒有令她怨尤,她樂天知命的接受著命運的安排。或許她心中有一分信念,支撐她走過人生的坎坷崎嶇。偶爾閒暇在家的時候,她總會閉目一會,然後悄悄朝西頂禮拜拜。後來她告訴我:「這是早年,祖父教給她念佛的功課。」從她那裏,幼年的我就知道了阿彌陀佛,〈回向文〉,《楞嚴咒》。這也算是我學佛的啟蒙吧。據說在濟南戰役期間,炮聲隆隆的緊急時刻,鄰居們或鑽至床下保命,或帶上金銀細軟逃離,而祖母就安坐在老宅中靜靜的念佛,毫無畏懼。這分定力豈是一天煉就?
又值陰雨霏霏的清明時節,祖母往生已二十五年。我的腦海裏,時時浮現起故宅院落的陽光下,祖母慈愛地望著我微笑。在這追思慕遠的日子裏,作文略表緬懷之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