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35期
尋孔顏樂處(吳孟謙)
●吳孟謙
近代以來,西方科學家始終抱持著一個信念:「科技能為全人類謀求幸福」。但是在兩次的世界大戰後,已聞始出現反省的聲音;直至今日,現代工商社會的物質享受確實已非前人可堪比擬,然而愈先進的國家,憂鬱症之比例卻愈高,自殺事件更屢見不鮮。人們彷彿徘徊在華廈廣幢之中,找不到一方安身之地;踟?於盛饌珍饈之間,覓不得一個下著之處。於是他們將迷惑的問道:「快樂究竟在哪裡?」這是個對於科學家而言極諷刺的問題,或許也同時是科學家驀然回首時的疑惑。
提升人類智慧
廿一世紀的資訊革命,乃至生物科技的發展、基因的研究等等,已經到了人類收攝不住的地步,當人類的智慧不能同科技並駕齊驅、甚至超越之,就會轉而被科技所牽制,而科技發展的方向本是人類賦予的,既然人類喪失決定權而一任發展,也將把自己帶往未可知之處,並且這個未可知,極有可能是一處超乎想像的深淵。想要抗救危亡,唯有提升人類的智慧,也唯有當人類的智慧提升了,才能夠真正體會生命的意義,追回與我們漸行漸遠的快樂!
中國儒家文化的理想,一言蔽之是所謂「內聖外王」,也即是令人人都尋得自己安身立命的所在,進一步將小我提升至大我,達到天下一家、大同世界的終極目標。今日暫且不論大同世界有否實現的可能,《大學》云:「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天下平的基礎,應在於人人皆能夠修養自身。為何修養?孟子曰:「人之與禽獸相去者幾希矣!」人與禽獸相去不遠,之所以有別於禽獸,在於一點靈明之心,擁有人之所以為人的智慧,而明白如何為人,也才能享受人的快樂。
現代人何以在進步的物質條件中尋索不到這分快樂?因為他們用以追求的是耳目口體,而非那一顆靈明之心,因此所獲得的,也只能是生理的「快感」、而不是心靈的「快樂」。
迷霧中的燭火
走什麼樣的路,就會通往什麼樣的目的地,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但是人們被自己欲望的大霧所遮蔽了視線,只在快感這條路上原地打轉,不知何去何從。尤其可哀的是,中國文化自西化運動以復不再被國人重視,一提及傳統,便謂之僵腐、封建,殊不知智慧無古今之分,前儒智慧正有以啟發現代人的智慧。如果自己身在迷霧之中,又拒絕他人的燭火,那麼想要尋得人生真樂,必將遙遙無期。
遠在北宋時期,大儒周濂溪就曾提示二程子(即程顥、程頤兄弟):「尋顏子、仲尼樂處,所樂何事。」當時這個問題實是發前人所未發,宋明理學家其後為儒學心性修養的層面開闢了一個新天地,濂溪這段話可說是一發端。我們既不知如何求快樂,不妨探本溯源,看看聖賢的快樂是從何而來。《論語》中孔子自云:「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又讚美顏回:「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這兩章表現出同一個特點,孔子、顏回都在一種樸實甚至簡陋的生活中自得其樂,快樂的原因並沒有明白點出,但自然不是因陋劣的生活條件而快樂,而是因為有更深刻豐盈的東西超乎其上,一旦在這上頭有所得,心靈就獲得自由,不會因外在環境的遷移有所改變。那麼這個東西究竟是什麼?子曰:「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又說:「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而顏回,孔子曾稱美他「其心三月不違仁」,又讚以「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
實踐仁心的生活
綜合起來看,顯然孔、顏所好、所重視、所追求者即是「仁道」,再對照孟子所說:「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為什麼孔、顏重視人?正因為仁心是人所以異於禽獸之處,人能夠反求諸己,持守住此仁心而不放失,即是所謂道。心能夠合於道,不惑於私欲,就不再執著於感官享受、人我得失,而能以澄明的智慧去應對進退、安身立命。凡此都不是口耳之學,而是徹徹底底的生活實踐。
知識爆炸的時代,我們或許懂得比古人多,在譏笑古人迂闊的同時,我們並未自覺到,自己這些知識才真正是僵死的,因它僅止於資料性地建檔在我們腦海中;儒家的學問,每一章卻都是生命的學問,「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又聞」,體認的背後,必帶有篤行的功夫,知行一分,就長一分智慧、得一分受用,對於宇宙人生的真相也就愈加明瞭。孔子曾經自述平生,從十五至七十,境界層層翻昇,到最後能夠「從心所欲,不瑜矩」,亦即《中庸》所說的「無入而不自得」、「反身而誠,樂莫大馬!」這豈不是一種最大的快樂嗎?
志於道不憂不懼
現代人常說「跟著感覺走」,「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心所欲不瑜矩的修養卻不知自己並沒有孔子從心所欲,不瑜矩的修養,沒有洞達世事的智慧,盲目的衝撞,只有讓自己頭破血流而已。這就是何以儒家教我們「志於道」之因,心中有道,就有標準、有依託,就能步步踏實、不憂不懼。「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當我們慢慢修養,就可從認知此道、欣仰此道,進至於道我渾融、樂在其中了!
當代學者許倬雲曾說:「我們必須著手重建文化,重建一個民族之靈魂。文化不是表演藝術,不是獎狀獎章,也不是大學課程,文化是生活」。探尋恐、顏之樂處,正是向古聖先賢擷取文化的精神,而這分精神並不空疏玄遠,沒有時代隔闔,實地存在於我們們願不願意求、而是平平實日用之間,端看我願不願意用而已。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快樂、幸福就掌握在自己手中,我們怎能不迷途知返、發憤以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