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458期
原典不宜輕改(三學)
●三學
經典,通億載而為津,恢萬里而無閡,全賴歷代有識之士善加呵護,秉持「述而不作」的態度,闡述經旨,謹守原典,以繼明聖人之學。
自信勝過古人
宋朝初年,講論經學,還謹守漢、唐人的注疏。到宋仁宗慶曆時有劉敞,及宋神宗時有王安石,好以己見來論述經書,不再墨守漢唐說法,宋人疑經改經之風,由此展開。當時學者為〈大學〉分章節、訂經傳,甚者因所述無法符合己意,就懷疑〈大學〉有錯簡,因此改移次序,或彌補字句,更動〈大學〉原貌。
《禮記》原來的〈大學〉,如《開成石經》和宋刻《禮記注疏》的〈大學〉,當時文字次序完全相同,未有分章節。鄭玄《注》、孔穎達《疏》,分〈大學〉成兩截,僅僅是為注解方便,不像朱熹等人改易〈大學〉的文字順序。
對於宋儒改經風氣,雪廬老人深不以為然,課中談到:「宋朝之後的程頤、朱熹才大膽敢改經,朱子唸不通,以為大學篇章錯簡,就為它改易前後經文的次序。現今的十三經原文還依舊本不改。傳入日本的〈大學〉仍照古本,認為沒有錯誤。《禮記》中,就缺〈大學〉、〈中庸〉這二篇文,而且經文前後顛倒。如此改經,這是誤人。」
何以有改經舉動?多半是過於自信傲慢,以為一己見識遠勝古人,敢改人所不敢改,敢說人所不敢說。雪公云:「朱子注解的大病,在於改經,句法及字都改。如今的風俗就是看不起古人,想要自己創造,其實是沒有創造,而是拋棄自己的古聖文化,去取西洋的舊文化,以為是新的東西。孔子尚且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不敢創造,今人只看十本八本就想改聖人的書。」孔子是聖人也,尚且云:「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不敢說創作發明,充其量只是「祖述堯、舜,憲章文、武」的尊崇闡述而已。
雪公不妄刪改
基於不改經的原則,雪公在解說《論語》時,一向遵循這個規矩,明知有錯也不敢輕易動手更改經文。茲舉三章《論語》為例。
〈八佾篇〉,「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其中「喪,與其易也,寧戚」的易,各家說法不同。宋代俞琰的《書齋夜話》,看整章文講不下去,便懷疑改易為「具」,意思是:喪禮與其具足完備,還不如哀戚。清朝俞樾的《群經平議》,則改「戚」為「蹙」,作急促緊迫解。意思是:居喪或失之和易,或失之迫蹙。
雪公說:「《書齋夜話》及《群經平議》,兩種說法的都是從順,可惜涉及疑經改經。文獻不足,應該等來日得到其他資料才來證明。」俞琰、俞樾為使經義順當,不惜改經,不足為訓。雪公主張,不須改經,「易」根據《禮記.郊特牲》,作「和易以敬」解,整句經文意思是:「喪,與其禮和莊嚴,不若哀而有餘。」
〈述而篇〉,「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史記.世家》云:「與齊太史語樂,聞《韶音》,學之三月不知肉味。」宋儒程頤說:「聖人不凝滯於物,安有聞《韶》雖美,直至三月不知肉味者乎?三月字誤,當作音字。」程子以為聖人不會如此執著,所以「三月」應當是「音」字的錯誤。雪公云:「這是宋儒的毛病,專好改經。你們讀書就讀書,不懂就闕疑,萬萬不可改前人的書。看不懂的字不可妄加更改。」
〈公冶長篇〉,「子使漆雕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說。」孔子當了大司寇,要弟子漆雕開出來幫忙從政,漆雕開恭敬回答:「啟對從政還未有信心。」婉拒出仕。經文中的「吾」,明顯是漆雕開的名「启」的誤用。因為晚輩回應尊長,斷不會說「吾」。雪公解此章云:「『吾』為錯字,的確是錯,可以參考《過庭錄》,所以從前人說:『讀書,一字不放過』。今人可以稱你怎麼樣,我怎麼樣,古人不允許,對老師都要自稱名,不能稱『吾』,吾是『啟』的錯誤,啟古作『启』,誤為『吾』。」明知經文有錯,也不能動手改之。
又如「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一章,在《論語》〈學而〉、〈陽貨〉兩篇重出,結集《論語》者何以不刪去一章?雪公對此,有獨到的觀點:「這一章重出,為什麼不去除呢?從前吾讀書,遇到這種情形,不但不去除,如果有某一地處是空白的,也不敢改,預備以後有古版出來時再校正,印書店更不敢動手。從前在機關的公文,增減文字都不可以。所以有『等因奉此』的文字,這有一定的寫法。如領薪水的領子中闕一行半,不知什麼年闕的,就是不補,補了不行。」
吾猶及史之闕文
古書在傳鈔刊印過程中,難免有錯,後人雖知有誤,仍須尊重原典,不宜輕易刪修。例如孔子依《魯史》作《春秋》,《桓公十七年》:「冬十月朔,日有食之。」及《僖公十五年》:「夏五月,日有食之。」這兩段歷史都未記載日食的干支日期,孔子何以不補上日期?明末顧炎武說:「以聖人之明,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豈難考曆布算,以補其闕?而夫子不敢也。」孔子有聖人的智慧,千年前後的日期都以可推算出來,怎會不能補上這段歷史的遺闕?因為他不敢這麼做。孔子說:「吾猶及史之闕文也」,史書上的闕文,連聖人也不敢增益修改。
朱子好改經典,在他的語錄,也說:「經文不可輕改。」,「改經文,固啟學者不敬之心。」輕改經文,就是存有古人不如我的輕慢。朱熹固知此事,但遇到難解的經文,忍不住也要以己意更動經文順序,或置換文字,以為非如此不能解。經他更動後的經文,已非古聖留傳下來的聖典原貌,僅能算是他個人的創作而已。此等師心自用的創作,難以傳諸久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