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他同是斷炊人｜屈萬里與李炳南喪亂中「鬥富」
　　　　　　　　　　　　●屈煥新（屈萬里孫）

　　李炳南，一生弘化儒佛大道，追隨衍聖公孔德成先生。屈萬里，則是蜚聲中外的國學大家，曾任臺灣大學中文系主任、中央圖書館館長、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所長等職。二人在不同的領域各自取得了令人仰慕的輝煌成就，這已經為世人所共知，而二人流寓臺灣後，曾在喪亂中互為接濟扶持，這恐怕就罕為人知了。
　　二人最初相識於一九三七年的曲阜，該年，經孔德成的老師｜佛學名家莊心如舉薦，李炳南到曲阜任奉祀官府秘書。同年十月，由於日軍即將侵犯濟南，時任山東省立圖書館編藏部主任的屈萬里，隻身押運館藏圖書文物南遷，第一站便落腳在孔府。此次屈萬里在曲阜停留兩個半月，並寫成《曲阜記事》一書，其間想必和李炳南有過頻繁的接觸。
　　隨著抗戰時局日趨緊張，屈萬里和孔德成、李炳南相繼南遷。一九三九年五月，屈萬里將所載圖書文物妥善隱藏在樂山大佛寺後，應孔德成和呂今山（孔德成和屈萬里共同的老師）之邀，到重慶任奉祀官伴讀，而此時，李炳南也在孔德成處任秘書。這次屈萬里在重慶一年半時間，直到一九四Ο年冬進入中央圖書館。
　　二人在奉祀官府的身分大致相同，尤其是在戰亂年代、異域他鄉，孔德成不像在曲阜時有眾多隨從，可以想見，李炳南和屈萬里應該是朝夕相隨，形影不離，正所謂他鄉遇故知，患難之中見真情。
　　一九四九年初，屈萬里以中央圖書館臺灣辦事處主任名義遠赴臺灣。同時，李炳南也因押運卷宗行李抵臺。當時，臺灣局勢一片混亂，國民政府已無暇顧及這些文化界人士，幾人在臺灣皆舉目無親，就連衍聖公也到了食不果腹的慘澹境地。無奈，李炳南只好到屈萬里處借糧求救。屈萬里那裡也僅剩幾升糧食，卻毫不遲疑地傾囊相贈，顆粒未留，幫李炳南度過了難關，而屈萬里卻餓了一段期間的肚子。（見附件一）
　　後來，李炳南得知實情，專門請人畫了一幅《饋米圖》贈給屈萬里以示謝意，畫中，李炳南題詩一首：
　　天涯老去亦相親，廚冷日長憐我貧；
　　侵曉叩關分祿米，忘他同是斷炊人。
　　另有旁注：「己丑歲，隨孔聖公來臺，經旬未舉火，篋內粥資皆空。翼兄先期至，然斷貲亦數月矣。所剩者，甕中尚存儲米數斗耳。既見予饑，忘己之饑，竟全舉以贈。白骨而肉，盛德無以報也！茲寫小詩，藉示銘鏤，並請黃先生作圖以志。李炳南記於臺中。」
　　這件事，屈萬里從未向人提起過，所以，即便是在臺灣，也很少有人知道。那幅畫屈萬里也從來沒有懸掛過，直到一九七九年屈萬里去世後，在整理屈萬里遺物時，那幅《饋米圖》卻始終沒有找到。擬或是為了保全衍聖公孔德成和李炳南的名節，屈萬里生前已將這幅畫藏匿或銷毀，這就不得而知了。幸好留下了文字資料，這件事才為世人所知。
　　當時，屈萬里居臺北，李炳南隨孔德成在臺中。待李炳南情況好轉後，便給屈萬里寄去一些生活用品。屈萬里不僅堅決退回，而且寫信責怪李炳南：危難中朋友相助乃天經地義，不過是舉手之勞，區區小事何必如此斤斤計較？（見附件二）李炳南無奈，在回信中感慨道：
翼兄大鑑：
　　菲薄未蒙俯納，繼接詛楚之文，惶恐惶恐。前分祿米，白骨肉生，粒米重於須彌，未可以物質云報。弟法力固屬無邊，縱能變糞還米，亦不敢原物奉還，蓋老兄情誼，廣然虛空，粒粒原米變為須彌，豈能塞滿虛空哉！昨日之事，不過表示相思，決無償債之想，況吾輩交情，外乎車笠，又奚言債言償耶？
　　大駕南來，合掌歡迎，倘奮老拳雞肋相抗。謹覆，並請大安。
　　　　　　　　　　弟雪和尚合十。三月三日。
　　一九五二年十月，時近冬令，屈萬里的行李箱被竊，過冬衣物被洗劫一空。李炳南聞訊後，認為這是報答屈萬里的一次好機會。便為屈萬里量身定做了「夾長袍一件，單長衫一件，小褲褂一套，絨褲褂一套，毛背心一件」，專門寄去。怕屈萬里不收，特附信曰：
翼兄道席：聞劉啟民兄言，吾兄箱籠被竊，既不循俗慰問，亦不矯情稱賀，之乎者也一概免去。時近令冬，必須夾衣毛襪等類，已酌量尊體尺度，尋找舊料，做成「夾長袍一件，單長衫一件（冬可當外罩），小褲褂一套（做襯衣），絨褲褂一套，毛背心一件（弟有兩件），謹以奉上，敬祈賜收。
　　內中除背心系舊存平分外，餘皆專為兄制，與弟之身量並不相稱，不收，弟亦無用處。事出非常，不避冒昧，萬勿以清高自賞，不分交誼，一味拒人於千里之外也。幸矣。專此，並請大安。
　　　　　　　　弟李炳南頓啟。十月十二日。
　　李炳南把話說到這個分上，估計屈萬里不會再次拒收了。
　　當時大家的生活都很清苦，屈萬里在臺灣大學的待遇也很低，靠業餘時間給報刊寫些稿件換取微薄的收入。李炳南處的情況雖然有所改善，但也基本處於溫飽階段，何況是依附于孔德成，怎麼好收取孔聖公處的財物呢？屈萬里立刻把衣物如數寄回，並稱自己豐衣足食，家境寬裕，比李炳南更富足，根本不需要李炳南的資助，儼然一富家翁也。
　　李炳南當然知道屈萬里的實際情況，對於屈萬里的再次拒絕和自詡富翁，真的有些生氣了，於是回信抬頭就「尊稱」屈萬里為「大富翁」，信中說：
翼兄大富翁箱右：
奉讀手教，知悉財衣兩豐，皆勝於弟。果爾，自足稱慶，唯疑虛而為盈，約而為泰也。以實相告，弟毛衣卻有三襲，昨贈者，尚是下品耳。明乎此，可知弟之富饒，並不相遜，勿復作昔日吳下阿蒙觀也。
　　本日已由郵寄下退件，檢點無訛，祈釋富注。至寫稿求財，無傷于廉，勤進仍須努力。處今之世，但能富潤於屋，便是德潤於身矣，又何封步自畫？若兄受老子傳染之病，以知足為富，則是自掌其面，冒腫以為胖也。恐兄之號富，如是而已。其然乎？其不然乎？千里明月，兩心會當印耳！一粲，專覆。並請
富安
　　　　　亞富 弟雪僧和尚頓首。十月十八日。
　　至此，這幾件衣物的最終歸屬，似乎已無需深究了。而處於喪亂流離之中，兩個窮儒之間的「鬥富」卻讓人動容，又令人心酸。古代石崇和王愷鬥富，鬥的是奢華淫靡，而李炳南和屈萬里「鬥富」鬥的卻是道德品格，明月冰心。

附件一：屈萬里先生請雪公速來取米函

炳翁道兄吟席：
手示拜悉。穗方雖有些微之款匯來，想
尊處尚無配米。此四十六斤，仍請
派人往取。
尊處用得著，則用之；如用不著，即作弟暫存
尊處，亦無不可。千祈
俞允是荷。原函仍奉
上，乞早日辦理，遲恐失却時效也。千萬千萬。匆此拜復，順頌
大安。
　　　　　　　　　弟 屈萬里拜上　五、卅一
 
附件二：屈萬里先生要雪公以法力變回原米函

雪翁道兄先生吟席：
貴价來，又承
齎下衣襪等物事，感荷之至，惟此物弟不敢領，因弟非要米不可，而且非象
台端前所食用之原米不可。
先生法力無邊，如能將已變成糞之米，再使之「復初」，弟即欣然受之；否則任何物事，皆不足以抵償也。弟不久或將赴台中一行，爾時再奮臂豁拳，以解決此案，如何？專此奉聞，順頌
春釐。
　　　　　　　　　　　　　　弟 屈萬里頓首
　　　　　　　　　　　　　　　　　三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