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127期
仁內義外說斠銓(王禮卿)
●王禮卿
承上期
復次,今人有謂告子以使我悅為內,使長者悅為外。與趙注解悅之義不同。實則能愛之權在我,以我心實愛之,非為悅在我而愛之也。能長之權亦在我,以我心識其應長之宜而長之,非為使之悅而長之也;果為使長者悅而長之,則又以能逐所矣,其失亦均。
曰:「耆秦人之炙,無以異於耆吾炙。夫物則亦有然者也,然則耆炙亦有外與」?
孟子見其前論之誤,即在以同疇類者比次為一組。故以耆炙(焦氏正義:耆猶愛也)之愛--愛屬于內,為告子所承者--設喻;並昉其論式,以秦人之炙與吾炙之同疇類者並列,以資反證:如此則仁亦屬外矣。此即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之破敵法也,孰謂孟子不精於名學哉?茲仍用前之表示,析其涵義,比照而觀,其理燦然矣。
表(同疇類者)
耆(能)秦人之炙(所)=正 ┌所同(同是炙)無選擇
┤ ─以炙為悅─外─仁無以異於耆(能)吾炙(所)=正 └能同(耆同) 斷制權
此孟子反借仁內以駁義外也。炙同而耆同,亦由其同為我愛之美味,屬於同疇類者,故能之選擇斷制之功,跡似于無。實則非無也,無可選擇之所耳。此亦由於命題之不當,與「長楚人之長,亦長吾之長」,其故正同。非耆之不屬內也。耆(仁)既不屬外,則敬(義)之不屬外亦明矣。
孟子剖析至此,告子不復再辯,殆已爽然歟?
再以同法則試銓第五章:
孟季子問公都子曰:「何以謂義內也」?曰:「行吾敬,故謂之內也」。曰:「鄉人長於伯兄一歲,則誰敬」?曰:「敬兄」。「酌則誰先」?曰:「先酌鄉人」。「所敬在此,所長在彼,果在外,非由內也」。
考告子「彼長而我長之」之第一喻,係就單一之所論之,理尚簡直,執能為所之失易顯。「長楚人之長,亦長吾之長」之第二喻,則舉同疇類並立之兩所,而掩沒能之選擇斷制權,迫能逐所,使義歸於外,其理較深曲。然兩所並列,尚與能為靜止之對立也。至季子「所敬在此,所長在彼」。則兩所彼此交錯,其於能也,為變動不居之立矣。夫義外說之根本,即義在於所而不在於能。如所敬在此,而所長在彼,則是能隨所轉,義歸於所,義內說岌岌乎搖矣。其理較告子第二喻又深一層,破之將愈難矣。此各節淺深之序也。
朱子釋公都子「行吾敬」之義,謂「所敬之人雖在外,然知其當敬,而行吾心之敬以敬之,則不在外也」。是義在於能敬之我,屬能而不屬所,故謂之內。公都子之意與孟子之恉正同。而季子以為,敬當主親,而飲則先禮長者,是敬隨所敬者之轉移為轉移,而非操自能敬之心,故當屬之外。此能隨所轉之論,非特執能為所而已也。茲以表明之。
平時↘伯兄(所)(所敬) ↘
敬(能)↗ 鄉人(所)(非所敬) ↘
—外—義 ↘酌時 伯兄(所)(非所敬) ↗
↘ 鄉人(所)(所敬) ↗
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將曰:『敬叔父』。曰:『弟為尸,則誰敬』?彼將曰:『敬弟』。子曰:『惡在其敬叔父也』?彼將曰:『在位故
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須之敬在鄉人。」
此孟子析破季子所敬在此所長在彼之說,昉其說以難之也。季子以為敬兄乃恆理,而鄉人在賓位,則長敬之心隨之轉移,是敬無恆可主,然則義非外而何?孟子乃昉其理,舉弟在尸位之喻,闡明「庸敬」及「斯須之敬」之別。以明因時制宜之義,仍屬於能。亦即仍屬於內。敬雖因位而轉移,而何者應為庸敬?何者鷹為斯須之敬?所以轉移變通知者,仍為我心所選擇斷制。兩所雖彼此交錯,與能為變動不居之對立,而能之隨宜斷制之功,固存在也。特自外視之,有時敬在甲,有時敬在乙。譬如四時之錯行,而統歸於天運;百川之交流,而終匯於大海;其變雖繁,要歸則一。如執亦求義,則義將在外;如明其終極,則妙統一心。義又非內而何?茲以兩表明其義:
如表P18
表一
┌伯兄(所)(庸敬)
平時┤
└鄉人(所)(非庸敬)
┌ 伯兄(所)(非斯須敬) 敬(能)—內—義
酌時┤
└ 鄉人(所)(斯須敬)
表二
┌叔父(所)(庸敬)
平時┤
└弟(所)(非庸敬)
┌ 叔父(所)(非斯須敬) 敬(能)—內—義
為尸┤
└ 弟(所)(斯須敬)
季子聞之曰:「敬叔父則敬,敬弟則敬,果在外,非由內也」。公都子曰:「冬日則飲湯,夏日則飲水,然則飲食亦在外也」。
趙氏釋季子之意:「隨敬所在而敬之,果在外」。季子以孟子既以為敬因人地之異而有庸與斯須之別,則敬隨所轉而轉,不主於能,益足見其不恆。在外之說,畢竟能立而不能破矣。
公都子乃為湯水之喻以答之。焦循正義:「湯水之異,猶叔父與弟之異。冬則欲其溫,夏則欲其寒,是飲食從人所欲,非人從飲食為轉移。故飲湯飲水,外也;酌其宜而飲者,中心也」。苟以飲隨時(所)異,蔑其酌宜(能)之所在,則飲食亦在所而不在能,在外而不在內。然能飲雖隨所飲之季節而異其溫冷,第何時應飲湯,何時應飲水,所以變通而酌其宜者,仍在於能飲者之中心。此與前舉伯兄與人,叔父與弟之敬,雖因位而異;而所以變通
酌其宜者,仍在吾心,理正一致。惟一以時喻,一以位喻耳。蓋所雖交互萬變,而能則簡擇而應之,得其所宜,是即義之所在。故義仍屬內(能)而不屬外(所)也,季子至此亦不復再辯,或亦已明其理歟?
告子前舉地異而敬同靜止之兩所(楚人之長與吾之長),故孟子亦舉地異而耆同靜止之兩所(秦人之炙與吾炙)破之。季子今舉位異而敬異變動之兩所(平時酌時之伯兄及鄉人),故孟子亦舉位異而敬異變動之兩所(平時祭時之叔父與弟)破之。而公都子則舉時異而飲異變動之兩所(冬湯夏水)破之。蓋前為靜止之兩所之命題。故破其以同疇類者命題,致掩沒能之功用為不當,如是已足。茲為變動之兩所之命題,故破其雖以不同疇類者命題,然徒見其變之所在,而不見其變之所歸,使能隨所轉,其失亦均。深淺不同,破法自異。故命題亦由簡而繁,由整齊而錯綜也。毛奇齡氏乃謂「冬日則飲湯,夏日則飲水,與耆秦人之炙二句正反」。(按謂前者時異而飲異,後者地異而耆同)。蓋未喻其所以相反之故也。(靜止與變動之不同)。茲按公都子命題之正意及反詰意,列兩表以明之。
如表P20
孟子曰
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